我陷在一片混沌里,意識像被泡在水裡的棉花,軟塌塌的,提不起一點力氣。耳邊是儀器規律的嘀嘀聲,一聲接一聲,吵得人暴躁。
我應該是又被搶救了回來,我還活著。
可活著,卻比死更煎熬。
鎖骨以下的身體像是被生生截去了,沒有一點知覺。
徹底的虛無 ,掉在了深淵裡,什麼都感知不到。
護工給我翻身時,我能感覺到床板的晃動,卻感覺不到皮膚與床單的摩擦;只有偶爾神經不受控的痙攣,會讓身體猛地抽搐一下,像被電流擊中,提醒我這具軀殼還沒徹底腐爛。
連呼吸都成了別人的恩賜。
我身上連著尿袋,連什麼時候排尿都由不得自己,我算什麼男人?護士換藥時,那股腐臭的味道鑽進鼻子,讓我一陣反胃,可我連問問 「到底爛了多少」 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睜眼。
眼皮重得像粘了膠,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我試著動了動手指,只有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能勉強蜷一下,其餘的手指都軟塌塌地垂著,毫無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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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沉下去的時候,宮正那張狷狂的臉會浮上來。
他說:「時總,也有可能是深淵,是地獄。」
他笑著,眼裡是淬了毒的瘋狂,說:「時雲崢,是我,親手把你弄癱的。」
然後是時南潯的聲音,冷得像冰,砸在我耳膜上:「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南歌。」
這句話是根燒紅的釘子,狠狠釘在我混沌的意識里,瞬間把那些零散的念頭都串了起來,扎的我生疼。
不能死,
不敢死!
我死了,她就完了。
我這條爛命,從宮正自戕那天起,就該跟著一起爛在土裡了。可時南潯的威脅像一道枷鎖,把我又從鬼門關拽了回來,懸在半空中。
活著,是拖累她。
死了,是害死她。
兩條路,都是死路。
我不想活,
真的不想。
躺在這裡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護工掀開被子換床單的時候,我能聽見他們擦那些穢物的聲音,能聞到那股酸腐的、爛掉的味道。如今我像個沒有生命的物件,被人翻來覆去,擦擦洗洗,連最私密的不堪,都要攤開在陌生人面前,顯露無遺。
吸痰的時候是這輩子最難熬的,長長的管子伸進氣管里,嗡嗡的在腦子裡炸開,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胸口劇烈地起伏,卻連咳都咳不出來。
那時候我總在想,就這樣憋死了,也挺好。
可念頭剛冒出來,時南潯的話就又響起來。
你敢死,我就殺了南歌。
那根弦又繃緊了。
不行。
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我得撐著。
撐到什麼時候,我不知道。
或許撐到時南潯的威脅失效,撐到他再也動不了南歌。
只要她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行,哪怕那時候,我已經油盡燈枯了。
我這條命,現在是她的護身符。
我活著,時南潯就不敢動她。我死了,她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所以我必須撐著,哪怕活著比死了難一萬倍,我也得撐著。
可是,真的,真的,太難熬了。
不知道多久,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停在了我的床邊。
不是護士,不是護工,不是 Ben,也不是時南潯。
那個呼吸聲,我太熟了。
哪怕隔著呼吸機的氣流聲,隔著監護儀的嘀嘀聲,我也能認出來。
是南歌。
她來了。
她真的來了。
她說 Ben 什麼都告訴她了,都知道了,宮正的事,手術的事。
「時雲崢,我回來了,以後再不會走了!」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監護儀發出了急促的嘀聲,我卻顧不上。腦子裡瞬間炸開了兩個念頭,像兩頭野獸,在我混沌的意識里撕咬起來。
她,她看見我這副樣子了?!
看見我氣管里插著管子,身下掛著袋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後背爛著洞,連動都動不了。
我這副鬼樣子,怎麼配得上她?她該有好好的人生,找個健全的人,過安穩的日子,而不是守著我這個活死人,一輩子耗在病房裡,給我端屎端尿,看著我一點點爛掉。
她不該來。
真的不該來。
我寧願她還在那個山城裡,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也不想她看見我現在這副德行。
我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假裝她沒來。
可我又忍不住,拼命地想抓住那點聲音。
她在說話。聲音很輕,啞啞的,帶著哭腔,貼在我的耳邊:「你傻不傻啊,你寧願死,也不讓我知道,時雲崢,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她的手覆上來了,扭了扭我的耳朵,她動作軟軟的,帶著一點薄繭,是她的手。
她把我的手捧在她的掌心裡,輕輕的,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我的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很輕,幾乎微不可察。
她感覺到了嗎?她知道我在嗎?她知道我聽見了嗎?
我想回應她。想握緊她的手,想告訴她我在,想叫她的名字。
南歌。
南歌。
我在心裡喊了無數遍,喉嚨里卻發不出一聲,呼吸機的警報響了,急促的嘀嘀聲刺破了病房的安靜。醫護很快衝進來了,圍著我的床忙來忙去,測血壓,看監護儀,調整呼吸機的參數。她的手應該是被擠開了,那點溫熱的觸感消失了。
心裡猛地一空。
走了?
她走了?
還是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是不是我太想她了,所以在瀕死的幻覺里,聽見了她的聲音,摸到了她的手?
畢竟,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她了。
意識又開始往下沉。
碎片一樣的畫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閃。
巴黎的大雪裡,她蹲在我輪椅邊,把臉埋在我膝上的羊絨毯里,我笑著說:「南歌,我們這樣,是不是也算共白頭了?」 雪花落在她的發梢,融化成水珠,我伸手去擦,她湊過來吻我的指尖,眼角卻有沒擦乾的淚。
醫院停屍間,白布蓋著她的臉,我掀開白布,摸到她的手,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那時候我以為,我的天塌了。
山城福利院的門口,她瘦的眼睛裡沒了光,看見我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說:「你認錯人了,我叫祝青桉。」
原來那時候,她心裡背著那麼重的枷鎖,以為是她自己把我推下了樓,把我害成了這樣。
我這個蠢貨!
我怎麼沒有早點覺察到她的異樣,我怎麼沒有好好查查當年的真相,眼睜睜看著她在自責里,活得生不如死。
我甚至還順著她的話,說:「好,我再也不來了。」
我以為那是放過她。
我以為我死了,她就能解脫了。
可我忘了,時南潯那個瘋子,怎麼可能放過她?
我死了,她只會跟著我一起死。
病房裡安靜下來了,護士都走了。
那隻溫溫的手,又覆了上來。
她還在。
她沒走。
「時雲崢,我在呢。」 她的聲音貼在我的耳邊,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別怕,我回來了,等我學會了,不會再讓他們碰你了!」
怕?
我不怕!
只要你安全,只要你好好的,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只是怕。
怕你來了,就走不掉了。
怕你這輩子,都要被我綁在這張病床上,耗光你所有的青春和歡喜。
我想開口跟她說,你走。
別管我。
回山城去,過你自己的日子。
可我張不開嘴。
我甚至連讓她走的勇氣都沒有。
我太想她了。
這幾年,我靠著她留在別墅里的一點氣息活著,靠著墓碑上那張照片和那些零碎的記憶活著。如今她就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叫著我的名字,我怎麼捨得讓她走?
自私也好,混蛋也罷。
我只想讓她在我身邊。
只要她在,我就能撐下去。
可她在,就要看著我這副鬼樣子,就要守著我這個廢人。
兩種念頭又開始撕咬,我的意識像被扯成了兩半,一半想把她推開,一半想把她攥緊,再也不鬆手。
「時雲崢,我回來了,別怕,以後我都陪著你。」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額頭,擦掉了我眼角滲出來的淚。
我才發現,我哭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我來了,醒過來好不好?」
陪著我?
傻姑娘。
你知道陪著我,意味著什麼嗎?
每天給我擦身,換穢物,處理褥瘡,看著我一點點爛掉。守著一個連呼吸都要靠機器的人,一輩子耗在病房裡。她想看的山,想看的海,想畫的畫,都不會再有了。
我不能讓你這樣。
可我又捨不得放你走。
意識又開始晃悠,吸痰的管子伸進氣管里的窒息感,在腦子裡炸開,像是離開水的魚,拼命掙扎,卻根本一點都動不了。
南歌,
南歌,
我疼,
我好疼,
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傳進了耳朵里,「難受嗎?我知道你很難受,時雲崢,快點醒過來,就不用再受這罪了!」
我手指又動了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勾了一下她,可惜她沒感覺到。
護工又來了,給那些無用的手腳做著無用的康復治療,行將就木,做這些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用?那些手腳都像是離開了我。
媽媽走了,南歌走了,現在連我自己的身體都要走。
那讓人窒息的味道又來了,這次我沒有聽見護工進來的腳步聲,而是那輕輕的腳步。
是南歌!
我聽見被子被掀開的聲音,我的頭被調轉了方向,我聞到了她身上那特有的味道,她靠的這麼近,她要做什麼?
「別怕,我來!」
不要,
不要,
求你了,
不要靠近我!
不要讓我連這最後的一點尊嚴都沒有吧!
我越是心裡掙扎,身子卻像是一灘爛泥,毫無反抗的能力,我甚至連發出一聲不,都做不到。
就死在此刻吧!
安靜的死去,不要再讓她做這些了。
我萬念俱灰。
可是耳邊的聲音,
卻是那樣蠱惑人心,
回來,
阿寒,
我要你回來,
我要你從深淵裡爬出來!
這一刻,
深淵也好,拖累也罷。
她來了。
她在等我!
我忽然什麼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