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時雲崢在 ICU 里躺了不知道有多少天。

  中間有兩回,差一點就沒挺過來。第一回是尿瀦留引發的病危,血壓毫無徵兆地飆到兩百三十多,值班護士摁緊急呼叫鈴的時候,手抖得連按鈕都按不准。第二回是重度肺部感染,濃痰死死堵在氣管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聲突然扯成一道尖銳的長音,劃破 ICU 死寂的夜。走廊里所有的燈瞬間全亮了,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撞在冰冷的白牆上,又彈回來,亂成一團。

  兩次,都搶回來了。

  兩次,時南潯都不在。

  他把 Ben 打了。

  自己親自動的手。

  活了六十六年,頭一回。

  Ben 跪在書房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一句話都沒說。時南潯的拳頭落在他臉上,一拳,兩拳,三拳。力道重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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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en 的嘴角很快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地磚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他不擦,也不躲,就那麼跪著,抬著頭看時南潯。

  眼睛裡什麼都有:有恨,有怨,有不甘,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

  時南潯的右手中指,在第四拳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是骨節裂了。

  他聽見了那聲響,從骨頭深處傳出來的,可手沒停。

  直到 Ben 整個人晃了晃,重重地歪在地上,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眼睛都睜不開了,他才緩緩收回手。

  那根手指已經彎不了了。腫得像一根紫紅色的粗棍子,皮膚繃得發亮,青筋暴起。他看都沒看一眼。

  「你該先告訴我。」

  時南潯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Ben 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沒吭聲。

  「你查了那些東西。你第一時間沒有告訴我,而是告訴他。」

  Ben 的背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抬頭,最終還是沒動。

  「你讓他差點死了。」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空調的風嗡嗡地吹著,捲起地上的血腥味。

  Ben 的血順著地磚的縫隙慢慢往外洇,像一條暗紅色的蛇。

  時南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人。

  他養了這個孩子三十幾年,手把手教他看帳本,教他識人,教他怎麼在刀光劍影的商場裡活下去。

  他教出來的東西,Ben 全學會了。

  查宮正那些事,手段乾淨利落,三條暗線同時走,任何一條被掐斷,另外兩條還能保住。

  都是他教的。

  現在,這些本事用在了他身上。

  不對。

  不是用在他身上。

  是繞過了他。

  Ben 明明可以先來找他,把查到的證據拍在他桌上,讓他來決定怎麼處理,什麼時候說,說多少。

  他是時南潯。

  這種事,從來都該由他來定奪。

  可 Ben 沒有。

  Ben 拿著那些東西,直接去找了雲崢。

  為什麼?

  時南潯盯著 Ben 的後腦勺,喉嚨突然發緊。

  有個問題在舌尖滾了無數遍,他死死地咬著牙,沒讓它說出口。

  有些話,一旦問出來,不管對方怎麼回答,答案都已經髒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雲崢死了,時家就沒有親生血脈了。你是養子。

  你就是唯一的繼承人。

  他把這個念頭硬生生咽了下去。咽的時候,喉嚨里像卡了一把碎玻璃,疼得他直皺眉。

  「關地下室,什麼都不給他,讓他死。」 他對著門口的保鏢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誰也不許靠近那扇門,誰敢給他遞一口水,就滾出時家,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關了三天三夜。

  最後是 Ben 家族裡的長輩來求的。

  家族裡的老人,在他客廳的地磚上跪了一個多小時,額頭磕得咚咚響,地磚上都沾了血。時南潯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那根腫得發亮的手指翹在扶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最後還是放了。

  不是心軟,是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打了又怎麼樣?關了又怎麼樣?

  雲崢還是躺在那張病床上,管子還是插的滿身都是。

  連大小便都不知道,背上那些爛肉還是每天滲著黃的膿、紅的血,散發出揮之不去的腐臭味。

  什麼都沒變。

  什麼都晚了。

  他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燈沒開,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隔著厚重的窗簾,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國外頂尖醫療團隊的報告攤在紅木書桌上,三十幾頁,密密麻麻的英文,後面附了厚厚的中文翻譯件。翻譯是他讓自己最信任的私人助理做的,沒經過時家醫療部的任何人。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裂開的骨節疼得他直冒冷汗。

  「術中發現:脊髓空洞分布不符合自然病程。空洞擴展方向偏離預期。影像可見非典型衛星灶,多處微小散在空腔,與原發損傷節段無關聯。」

  他把這三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來了。第一年在瑞士複查的時候,康復科的老醫生皺著眉說過一句:「有幾個指標偏離預期,建議做進一步的增強掃描。」 他當時坐在診室外面的椅子上,正在接一個越洋電話,是時氏海外擴張的併購案。宮正站在診室里,用一長串流利的英文跟那個醫生解釋著什麼。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醫學術語,只聽見宮正最後說:「沒問題,只是個體差異。」

  宮正說沒問題。

  他就信了。

  再也沒問過。

  十幾年。

  他不是沒起過疑心。

  南歌假死後那三年,雲崢的身體垮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從能自己推輪椅,到連勺子都握不住,僅僅三年。他把宮正最近半年的用藥記錄全部調出來,匿名送到了三個不同的檢測機構。瑞士一個,波士頓一個,東京一個。

  結論都差不多。

  「用藥種類和劑量均在臨床指南推薦範圍內。未見明顯異常。」

  「未見明顯異常。」

  他盯著這六個字,盯了整整一個小時。

  宮正用的每一樣藥都是正規的。每一針都有批號,有生產廠家,有FDA的備案。成分拿去化驗,絕對不會有問題。

  可配比 —— 配比是主治醫生的臨床決策權。沒有第二個醫生有權說 「這個比例不對」,除非他掌握了這個患者十幾年的全部用藥數據,一條一條逐年比對,才能看出那點微乎其微的異常。

  而這些數據,全在宮正腦子裡。

  他把那三份報告鎖進保險柜的時候,手在抖。

  是怕。

  他怕自己是對的。

  如果宮正真的在害雲崢,那就意味著他把一個兇手放在兒子的枕頭邊上,放了十三年。意味著他每次在隔壁書房批文件、開電話會、簽幾十個億的合同的時候,那個人就在一牆之隔的臥室里,往他兒子的身體裡推毒。

  他更怕自己是錯的。

  如果宮正沒問題, 那雲崢的身體就是在自然惡化,沒有人害他,沒有人可以懷疑。沒有人可以懲罰。

  他的兒子就是命該如此,就是要一點一點爛下去,誰都攔不住。

  哪一種,都是地獄。

  他選了不往下走。

  更何況,宮正換不掉。

  十三年。

  雲崢從二十歲到三十三歲的全部病史。 每一次痙攣發作的時間和強度,每一次尿路感染的用藥方案,每一年的影像學變化,甚至每一次調整坐姿角度、更換坐墊規格、修改排便程序的細節 ,全在宮正腦子裡。

  換一個醫生來,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他不是不能換。

  他是不敢賭。

  萬一新醫生摸不准雲崢十幾年的身體節律,萬一過渡期出一點岔子,褥瘡感染敗血症?藥物過敏?自主神經反射亢進沒人能及時壓下去?

  他唯一的血脈,雲崢就沒了。

  宮正把自己做成了一把鎖。

  他把鑰匙吞進了肚子裡。

  就這樣過了十三年。

  讓他時南潯遇到了人生第一次的掣肘。

  他坐在書房裡指點江山,決定著成千上萬人的命運。

  宮正在隔壁的臥室里,給他兒子打針。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道牆,一扇門,和他自己的不敢。

  是 Ben,替他走了那條他不敢走的路。

  他想起雲崢被趕出 DS 的那天。是他授意的。

  撤了雲崢設計院院長的職務,他當時覺得,這是給 Ben 一個交代 ,Ben 跟了他二十幾年,該有的位置,不能因為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親生兒子就沒了。況且雲崢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工作強度,他就應該回家休息,靜養。

  後來他才知道,Ben 從那天起,就不恨雲崢了。

  他看見 Ben 站在 DS 大樓的走廊里,看著紀時推著雲崢的輪椅往停車場走。

  雲崢沒回頭。

  背影很瘦,肩膀端得筆直,像一根寧折不彎的竹子。

  Ben 後來跟身邊的人說過一句話:「他從來就沒想要過我的位置。」

  手術那天,Ben 也在。

  他看到了什麼,時南潯不知道。

  但 Ben 跟了他三十幾年,耳濡目染,片子不懂,可醫生的眼神他懂。術後的 MRI 拿出來,他掃了一眼醫生的表情,就知道不對勁。

  然後他去查了。

  用他自己的渠道,花了自己的錢,走了三條獨立的線。

  查清楚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來找時南潯。

  他去找了雲崢。

  時南潯想過無數遍,為什麼。

  也許 Ben 知道,告訴了他,他會把真相壓下來,他會用時南潯的方式解決 。

  乾淨,安靜,一聲不響。

  讓宮正消失,讓真相跟著消失,讓雲崢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腿是被人害的。

  也許 Ben 覺得,雲崢有權知道。

  也許 Ben 就是想看他的反應。

  想看一輩子高高在上、永遠正確的時南潯,知道自己被繞過之後,是什麼臉色。

  也許什麼都不是。

  也許 Ben 自己都說不清。

  宮正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他織了十幾年的網 ,用 「不可替代」 當護身符,用專業壁壘當擋箭牌 ,被 Ben 從底下,一個人根線一根線地抽掉了。

  於是他在雲崢面前,把一切全說了。

  術中牽引故意多做了七秒。

  術後甲潑尼龍衝擊治療延遲了四十八小時。

  還有那十幾年的 「營養針」,裡面摻了微量的神經毒素。

  三步。

  整整三步。

  把一個本可以生活自理的雲崢,推成了連呼吸都要靠機器的高位截癱。

  他倒是聰明,說完了,收拾得乾乾淨淨,自戕了。

  時南潯後來想,宮正不是懺悔。

  他是掀桌子。

  反正藏不住了,不如自己把牌全掀了。

  掀完了,自己走。

  不讓別人來決定他的結局。

  這是宮正想要的體面。

  而雲崢,在聽完那些話之後,

  直接進了ICU.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低。

  他終於知道了。

  自己這輩子的癱瘓,不怪命運,不怪南歌,是有人一針一針,一年一年,慢慢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那個每天笑著給他打針、問他 「今天感覺怎麼樣」 的人,那個他信任了十幾年的醫生,才是真正毀了他一輩子的人。

  他安安靜靜地奔著死去了,

  時南潯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還沒亮。窗外的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遠處金融中心的頂層還亮著燈,大概也是哪個跟他一樣,一夜沒睡的人。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腫得比原來粗了兩倍,指節處紫得發黑,稍微動一下,就疼得整條手臂都發麻。

  他不記得上一次自己挨疼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是幾十年前在東南亞的叢林裡。從那以後,他身邊所有的疼,都是別人替他擋的。或者,是他讓別人去疼的。

  可雲崢疼了十三年。

  錯,雲崢連疼都感覺不到。

  胸口以下,所有的知覺都消失了。被人翻過來翻過去,擦洗,換管子,用針戳,用手掏,他什麼都不知道。

  它變成了一個牢籠,一個裝著雲崢靈魂、腐爛的牢籠。

  而他,就是親手把他鎖進這個牢籠的人。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雲崢剛從瑞士回來不久。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剛坐上輪椅沒多久。有一次他到時家老宅來,沒帶助理,一個人搖著輪椅進了院子。

  時南潯當時在樓上的書房裡,透過落地窗,看見他的輪椅停在院子裡的石板路上。秋天的傍晚,風很大,把他的風衣領子吹得翻起來。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蓋在毯子下面的腿,然後狠狠的砸了上去,坐在輪椅上一直痙攣,一直砸,一直砸。

  他跌下輪椅,腦袋貼著地,不聲不響。

  不知道躺了多久。

  很久很久。

  時南潯在樓上,也看了他很久很久。

  他當時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個兒子太倔了,太不聽話了,放著好好的時家繼承人不當,非要去搞什麼破建築,非要找那個乞丐一樣的女人。

  他從來不問雲崢在想什麼。

  他只管把足夠多的錢打到他帳上,把全世界最好的醫生安排給他,把所有他認為 「礙事」 的人,全部清掉。他覺得這就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他做的夠多了。比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父親都多。

  他真的這麼覺得。

  並且這樣做了十三年。

  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德國專家的建議用加粗的字體標著:「建議對既往全部影像資料進行回顧性分析。完善腦脊液毒理學全套檢查。行彌散張量成像。徹底排查除原發損傷外的所有人為損傷因素。」

  他想起那天在手術室外面。

  主刀醫生摘了口罩,臉色凝重地跟他說:「時先生,手術過程中發現一些異常情況,建議術後做進一步檢查,排除其他 ············」

  他當時正在接電話。是公司股東在鬧事。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知道了,後面再說。」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通電話的內容他早就忘了。三十個億還是五十個億的事,他記不清了。可那個專家沒說完的半句話,他現在記得一個字不差。

  「排除其他 ··········」

  他當時應該放下電話的。

  應該抓住那個專家的胳膊,讓他把話說完。

  應該不管什麼股東什麼合同,先救他的兒子。

  可他沒有。

  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紅木書桌上,落在那份冰冷的醫療報告上,落在他那根腫得發紫的手指上。

  他坐在這把黑檀木椅子上,已經三十年了。

  這間書房的每一個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左邊的書架,第三層最裡面,放著雲崢的照片。他很少去看,但他知道在那裡。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陌生得可怕。

  陌生得像他從來沒有來過。

  他這輩子,沒覺得自己虧欠過任何人。

  他是時南潯。他給出去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別人應該感激他。應該對他感恩戴德。

  但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打錯了人。

  恨錯了人。

  防錯了人。

  他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時間,用盡所有手段,去碾壓一個從小在貧民窟里吃不飽飯的女孩子。讓她爺爺死的時候身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讓她一天打三份工,手上磨得全是裂口。讓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活著。

  而那個真正想要他兒子命的人,就睡在他兒子的隔壁房間。每天笑著給他打針,笑著跟他說 「今天狀態很好」。

  他查過。他不是沒查過。三個機構。每年的報告。瑞士、美國、日本的專家。都說在 「可接受範圍內」。

  他是時南潯。他能買下任何人,碾碎任何人,翻轉任何局面。

  可他看不懂一張 MRI 片子。

  手指又開始疼了。

  那種悶疼,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往外滲,順著手臂,一直傳到心臟。

  他用左手輕輕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疼。

  可他應該疼的。

  這點疼,比起雲崢受了十三年的罪,比起雲崢現在躺在 ICU 里,連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絕望,比起他這十幾年親手把兒子推進地獄的罪孽,太輕了。

  太輕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

  裂開的手指碰到大衣扣子的時候,疼得他皺了皺眉。他沒管,一顆一顆,慢慢扣好。

  該去了。

  去 ICU。

  去做他早就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