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最後尖銳地刺破耳膜。

  我躺在擔架上,眼睛死死睜著。

  車頂的頂燈在眼前瘋狂旋轉,白得刺眼,一圈一圈晃得人眼暈。宮正的血還糊在我臉上。

  溫熱的,黏稠的,順著顴骨慢慢往下爬,鑽進頭髮絲里,灌進耳朵眼兒里。腥甜的氣味直衝鼻腔,我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那些血在我臉上一點點變涼,一點點變干,最後結成一層硬殼,緊緊粘在皮膚上,裂開細小的紋路。

  我就這樣躺著,感受著那層殼從溫熱到冰冷,從柔軟到堅硬,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罩在裡面。

  隨車醫生跪在我身邊做心肺復甦,掌根一下一下砸在我胸骨上,力道重得能聽見骨頭咯吱響。

  我看得見那個動作,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只聽見自己胸腔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在敲一塊沒有生命的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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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護儀的聲音亂成一團,長音短音交織在一起,像一把亂剪子,剪碎了最後一點意識。

  「你,是我,親手,故意弄癱的。」

  「你本來有機會站起來的。」

  心電圖上的線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醫生在喊什麼,我根本聽不清。只看見那張嘴一張一合,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又模糊。

  就這樣吧。

  眼前徹底黑了。

  再次有知覺的時候,眼前沒有刺眼的頂燈,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茫茫的光。我拼命想睜大眼睛,眼皮卻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沉得抬不起來。只感覺到眼皮上貼著一層薄薄的、冰涼的東西,隔著它,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眼膜。昏迷太久的人眼睛閉不上,怕角膜乾燥壞死,影響以後的視力。

  眼睛被剝奪了功能,耳朵就成了我唯一感知外界的渠道。

  隔壁床監護儀的滴答聲,我能數出每一秒的間隔;護工推門進來時鞋底蹭過地面的聲音,我能準確分辨出是哪一個。左腳先落地的那個手重,翻身的時候總把我的骨頭磕在床欄上,發出沉悶的咚聲;右腳先邁的那個動作麻利,擦完身就利落地收拾東西走,一句話都不多說。

  走廊上推車咕嚕咕嚕經過,停在哪個病房門口,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鼻子也變得異常靈敏。消毒水的味道早就聞麻木了,像空氣一樣成了這裡的底色。但那些更尖銳、更私人的氣味,卻像針一樣扎進我的鼻子裡。碘伏的刺鼻味、潤滑劑的腥氣,還有護理我的時候,身下傳來的騷臭味,每一種都清晰得可怕。

  後背那個方向,碘伏味永遠最重。那是褥瘡。

  身子下面的那個方向,永遠都有一股淡淡的尿騷味。即便我有尿袋,可是偶爾的漏尿,總是躲不開。

  我不知道這樣躺了多久。

  可能一兩天。

  也可能一兩個星期。

  因為那片模糊的光永遠亮著,白天和黑夜沒有任何區別。來的人是誰,說了什麼,我都只能靠聲音和氣味分辨。

  我鼻子上粘著一根管子。

  第一次察覺到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想抬手拔掉,可胳膊只勉強抬了幾公分,就重重落了回去。手指軟得像麵條,連攥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那是胃管,從鼻孔插進去,一直通到胃裡。

  我張嘴想罵人,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往下流,在枕頭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我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它涼在臉上。

  鼻子一直堵著,每次吞咽,管子都會跟著動,磨得嗓子又干又疼,噁心的要命,總想乾嘔。

  我不用自己吃東西,也不想吃東西。因為不管我想不想,營養液都會按時順著管子灌進胃裡。有時候推得快了,胃猛地一陣痙攣,酸水翻江倒海往上涌,卻被胃管死死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那種噁心感幾乎要把我整個人掀翻。

  我試過不配合,拼命乾嘔想把管子嘔出來。可它插得太深了,一直通到胃裡,根本不可能自己嘔出來。

  什麼時候吃,吃多少,吃多快,全是別人定的。

  吃飯,睡覺,排泄,喘氣。

  沒有一樣,是我說了算。

  那天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刻在腦子裡。宮正站在我面前獰笑著,然後血噴了我一臉。我動不了,擦不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血在我臉上幹掉。

  後來有人給我擦過臉。可我總覺得那股腥甜味還在。睡著了聞到,醒了還聞到,像刻進了骨頭裡。

  早上是交班的腳步聲,好幾個人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停下來,翻病曆本的沙沙聲,低聲交代幾句,然後走了。

  然後是醫生查房。

  一隻冰涼的手在我額頭上碰了一下,馬上就收了回去。

  「生命體徵平穩。」

  「體溫三十七度二。」

  「尿量偏少,今天多補點液。」

  他們的話沒有一句是對我說的,卻每一句都在說我。我躺在這兒,像一台待檢修的機器,他們報著我的體溫、血壓、尿量,討論著我的零件哪裡出了問題,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接下來是晨間護理。

  進來兩個護工,一邊一個站在床邊。

  「一、二、三。」

  她們架著我的肩膀把我翻過去,我聽見自己的腿重重撞在床欄上,發出咚的一聲。

  不疼。

  一點都不疼。

  那截腿像不屬於我一樣,只是個掛在身上的累贅。

  毛巾從我的額頭開始擦,擦過臉,擦過脖子,擦過鎖骨。再往下,我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只能聽見毛巾在水裡擰乾的嘩啦聲,聽見布料蹭過皮膚的沙沙聲,知道她們在擦我的胸膛,擦我的腰,擦我的腿,擦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護工翻我的腿的時候,骨頭又磕在了床沿上。

  咚。

  南歌以前給我擦身的時候會跟我聊天,擦到我腿上的疤就問:「你這個疤怎麼弄的?」

  我說:「小時候爬牆摔的。」

  她會笑著說:「你小時候還會爬牆呢?看著不像啊。」

  她笑著擦,我看著她笑。

  現在沒人說話了。

  只有毛巾擰水的聲音,和布料摩擦的聲音。

  十來分鐘後,她們把我翻回來,拉好被子,走了。

  我不知道今天被幾個人看過了。

  不知道誰掀過我的被子。

  不知道誰碰過我的身體。

  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是一個三十四歲的成年男人。以前洗澡關著門,上廁所關著門。這個世界上,只有南歌一個人看過我全部的樣子。

  現在誰值班誰看。

  Ben 來過。

  他的腳步我認得出來,步子大,落地有聲。

  他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她還不知道。」

  然後他走了。

  她還不知道。

  好。

  挺好。

  就讓她不知道吧。

  腦子是麻木的,可只要意識稍微清醒一點,南歌的樣子就會不受控制地鑽進來。我刻意不去想她,可她就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

  我想起剛搬進那個老院子的時候,也是個下雨天。她爺爺沒回來,她忘了帶鑰匙,就縮在我家門口的屋檐下,渾身都濕透了,頭髮一縷一縷貼在臉上,嘴唇凍得發紫。我開門示意她進來,她站在門口不敢動,怕雨水弄濕我家的地板。

  我想起從那以後,她天天偷偷跟在我後面。我走她就走,我停她就停,遠遠地跟著,像個小尾巴。有一次我在樓梯口故意轉身,她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往我手心塞了一塊糖,扭頭就跑。

  草莓味的。

  她的手濕濕的,涼涼的,擦過我掌心的時候,有點癢。

  我想起她坐在我旁邊,眼睛亮亮的,裡面映著我的影子。她說:「時雲崢,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實現你的理想,成為最好的建築設計師。」

  那時候我的腿還能站起來,能走,能跑。我站著比她高一個頭,能打球,能跑馬拉松,還能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跟她說話。

  想著想著,床底下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

  我知道,是我的腿又開始不受控地抽動了。

  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床墊上。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只能聽見床架發出吱呀的呻吟,聽見床墊被撞擊的咚咚聲。那些腿不是我的,它們有自己的意志,在我身體裡橫衝直撞。

  接著是腹部,是後背,整張床都跟著劇烈地晃動起來。

  呼吸機突然卡了一下。

  不知道抽動到了什麼地方,我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又重重摔下去。頭撞在床沿上,頭皮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 只有胸口以上,還能感覺到疼。

  氣管切開的地方發出嗬 ········· 嗬···········嗬············ 的破風聲,像一個破了的風箱。

  呼吸機開始尖銳地報警。

  很多急促的腳步聲涌了進來。

  有一隻手按在了我的額頭上,戴著橡膠手套,冰涼的。

  不是南歌的手。

  她的手比這個小,比這個軟,

  暖和極了。

  她以前抱著痙攣的我,臉緊緊貼在我的臉上,眼淚滾燙地滴在我臉上。她會顫抖著說:「阿寒,沒事的,沒事的,我在呢。」 她會一直抱著我,一直親我的額頭,直到我平靜下來。

  現在按在我額頭上的,只有冰涼的橡膠手套。

  那口氣卡在插管底下,上不來也下不去。呼吸機的送氣壓力一直在往上走,報警聲越來越尖銳。

  「血氧八十!還在掉!」

  「氣道壓過高!痰堵了!」

  「快吸痰!」

  有人把我側過來。

  然後,呼吸機被猛地斷開。

  氧氣瞬間被抽走。鎖骨以上的部位瞬間繃緊,下巴咬得死死的,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的白光變成了一片血紅。

  就這樣吧。

  憋死了就解脫了。

  不用再被各種管子插滿全身,不用再聞自己身上這些腐爛的味道。

  可他們是不會讓我死的。

  吸痰管順著氣管插管伸了進去,細細的一根,卻像一把刀子,刮過我敏感的氣管壁。每碰到一處神經,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可我咳不出來,氣管被插管堵得嚴嚴實實,那種被堵住的窒息感,比死還難受。

  胸口以上這一片還活著的皮肉,正替底下那些死掉的神經,承受著所有的酷刑。

  負壓啟動了,嗡嗡作響。那些黏稠的痰液被一點一點往外抽。可管子的刺激又產生了新的痰,一輪又一輪,沒完沒了。

  「還在掉。再吸。」

  第三次。

  第四次。

  終於,呼吸機重新接上。新鮮的空氣湧進肺里的那一刻,我鎖骨以上的整片肌肉都在不受控地顫抖。

  有人給我擦嘴角。我嘴裡殘留著吸痰管的味道,潤滑劑的腥氣混著痰液的鹹味,令人作嘔。

  她以前抱著我的時候,我聞到的是她頭髮的味道。淡淡的洗髮水味,混著陽光的味道。那是全世界最好聞的味道。

  夜裡不知道幾點。

  護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伸手摸了摸我的床單。

  濕了。

  我是先聞到味道的,一股熟悉的騷味從身底下慢慢漫上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尿的,十分鐘前?還是半小時前?我的身體早就不跟我匯報這些了。

  護工的腳步變快了,出去拿了乾淨的床單和褲子回來。她把我側過去,抽掉濕的床單,鋪上乾淨的,脫我褲子的時候,我聽見布料蹭過皮膚的沙沙聲。

  她掰開我的腿,用毛巾擦。

  沙

  沙

  我感覺不到毛巾,只聽得見聲音。

  我連這個護工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時先生,好了。」

  是個年輕的女聲。

  我躺在乾淨的床單上。

  沒過多久,又濕了。

  一天好幾次。

  有時候一夜好幾次。

  我以前花了整整十年,學會了在關著門的時候活著。

  定時,用藥,自己換尿袋,自己洗澡,自己把所有痕跡都處理得乾乾淨淨。

  南歌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她看我換褲子的時候,只會淡淡地說一句:「涼了。」 語氣跟說今天天氣涼了一樣。

  現在誰值班誰來。

  掀被子,翻身,掰開,擦洗,更換,把被子蓋回去。

  像處理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可便秘比失禁更糟。

  胃管灌進去的營養液在腸子裡走了一遍,到最後卻出不來。我的腸子跟我的腿一樣,早就不聽我的使喚了。

  三天沒排,我感覺不到肚子脹,也感覺不到任何便意。直到呼吸機開始報警,血壓一路飆升。護士摸了摸我的肚子,說:「硬邦邦的,得處理了。」

  然後來了兩個護工。

  她們把我側過來,掀開了我的被子。

  我聽見橡膠手套被拽上去的聲音,啪的一聲,很脆。然後是開塞露的塑料殼被擰開的聲音。

  不管用。

  我聽見她們說:「開塞露不管用,得摳。」

  然後我聽見了潤滑劑被擠出來的聲音。

  噗呲。

  手伸進去了。

  我感覺不到。一點都感覺不到。

  但我知道。

  我聽得見護工的呼吸變粗了一點,聽見另一個護工在旁邊遞紙巾,聽見彎盤被放在床沿上,聽見有什麼東西掉進去,發出啪嗒一聲。

  我知道那隻手在我身體裡面。

  在掏。

  我今年三十四歲。曾經是DS的掌權人,是能站全球領獎台上拿獎的知名建築設計師。現在,我連孩子都不如,天天被人掰開腿,把手伸進身體裡掏大便。

  我說不出話,看不見,動不了。

  只能躺著。

  聽著。

  掏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我聽見彎盤被拿走了,聽見水龍頭開了,聽見手套被扒下來扔進垃圾桶的聲音。

  「好了,時先生。」

  然後是擦,然後是換,然後是被子蓋回去。

  她們走了。

  我躺在那裡,盯著那片模糊的白光。

  我以前以為失禁是我的底線,以為被人掀開被子擦身子是我的底線。

  原來沒有底線。

  人活著,是沒有底線的。

  我連吃進去的東西都拉不出來。

  連這個,都要人幫我。

  南歌。

  我不敢想她看見這一幕的樣子。

  巴黎那個下雪的晚上,我跟她說,等我好了,我想跟你跳一支舞。

  我以為那一天總會來的。

  不會來了。

  那個在巴黎雪地里跟她說想跳舞的男人,現在被人把手伸進屁股里掏屎。

  導尿管一直插在那裡。

  一根細細的管子,從下面插進去,直通膀胱,外頭接一個透明的袋子,掛在床沿。

  我看不見它,也感覺不到它,甚至連它是什麼時候插進去的,我都不知道。

  安靜的時候,我能聽見它的聲音。

  每四個小時,開放一次,

  我聽見液體流動的聲音。

  那是我的尿。

  從我的身體裡流出來的。

  而我卻做不了它的主。

  護工每天來換一次袋子。

  有一次她跟同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她以為我聽不見。

  「今天顏色比昨天又深了,還帶著血絲。」

  我什麼都聽得見。

  還有一次,也是兩個護工在我床邊換尿袋。一個說:「這個管子都插快一個月了吧?」 另一個說:「沒辦法,他自己排不了尿,只能一直插著。」

  然後那個聲音又壓低了一點:

  「插這麼久,以後那方面估計也……」

  「噓,別亂說。」

  「怕什麼,反正他也聽不見。」

  我聽見了。

  每一個字。

  我聽見了 「那方面」,聽見了 「估計也」,聽見了後面沒說完的那半句話。

  我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

  這是我癱了以後最害怕的事。我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拼盡全力去證明自己還是個男人。吃藥,鍛鍊,每一次都提前很久做好準備。在南歌面前,我永遠是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不是一個連自己身體都控制不了的廢人。

  可現在,兩個素不相識的護工,站在我的床邊,輕描淡寫地議論著我這輩子都無法啟齒的殘缺。

  我想罵她們。

  想讓她們滾。

  想告訴她們我不是廢人。

  可我說不出話。

  連一句 「你們給我閉嘴」 都說不出來。氣管里插著管,聲帶被撐開,我就只能躺著,聽著。

  她們走了以後,我躺了很久。

  那片模糊的光還是那樣,不亮也不暗。呼吸機嘶 ·······呼 ············· 嘶·············· 呼,不知疲倦地替我喘著氣。

  我想起南歌靠在我胸口的時候,小聲說:「你好厲害。」

  她的臉埋在我的脖子底下,聲音悶悶的,帶著喘。

  有一天,我的膀胱出事了。

  什麼脹,什麼痛,我都感覺不到。我的自主神經早就不歸我管了。

  最先有反應的是頭。

  疼,疼得要裂開。然後是臉,發燙,冒汗,脖子以上燒得意識都模糊了,可是脖子以下,什麼都不知道。

  膀胱漲滿了我不知道,尿排不出來我更不知道。

  呼吸機一直在瘋狂報警,血壓飆到了兩百多。

  一群人沖了進來,手忙腳亂地給我緊急換管。

  處理完了以後我躺著,一頭的汗,只有鎖骨以上在出汗,底下的皮膚,幹得像沙漠。

  護士後來跟 Ben 說,再晚五分鐘,我就救不回來了。

  救我幹什麼,死了多好啊。

  死了就不用再被人掏大便,不用再被人擦身子,不用再聽別人議論我的殘缺。

  可是時樾在。

  我聽見他前兩天在走廊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喊著要爸爸。那個哭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截一截的,越來越小。

  我到現在還聽得見。

  不是不想死。

  是不敢。

  可不敢死,我活的也跟死了一樣,

  皮膚開始爛了。

  躺太久了,後背的褥瘡從硬幣大,變成了拳頭大。破了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流膿,發臭。

  我聞到了。

  碘伏蓋不住的那股腐味,從後背那個方向,源源不斷地飄過來。

  護士來換藥,把我翻到側躺,露出那個爛掉的洞,鑷子夾著棉球,一點一點擦上面的膿,棉球扔進彎盤裡,啪嗒,啪嗒。

  我感覺不到疼。

  我的腿抽了一下,腹肌跳了一下。

  那是脊髓反射。

  跟我沒關係。

  我想起南歌以前趴在我後背上,說:「時雲崢,你後背好寬啊,靠著特別有安全感。」

  那塊曾經讓她覺得有安全感的皮膚,現在爛了一個拳頭大的洞。

  如果她知道了。

  她會來。

  我太了解她了。

  她會立刻放下一切趕過來。

  她會衝進 ICU,跪在我的床邊,抓著我的手哭。然後她會留下來,照顧我一輩子。

  她才二十幾歲。

  她應該畫她的圖,去巴黎,站在講台上給孩子們上課。她應該有光明燦爛的人生,有一個健康的、能陪她走路、陪她跳舞的愛人。

  不應該蹲在 ICU 里,替一個廢人收拾屎尿。

  她在那個小城裡好好活著。有工作,有福利院的孩子。

  她以為我還是那個坐輪椅畫圖紙、拿國際大獎的時雲崢。

  就讓她這麼以為著。

  Ben 又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Vincent,你這樣撐不下去的。求你,別放棄。」

  我躺著,沒有任何反應。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然後,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你死了,她怎麼辦?時南潯不會放過她的。」

  心電圖上的直線猛地顫了一下。

  「她果然是你的軟肋。」

  Ben 走了。

  她是我的軟肋。

  沒錯。

  沒有她,我這一秒就可以走了。不用等,不用忍,不用在吸痰的時候硬撐著活過來,不用在被人掏的時候假裝自己不在。

  可我死了,時南潯的手就會伸到她面前。

  我活著,哪怕是這樣苟延殘喘地活著,時南潯就不敢動她。

  夜更深了。

  呼吸機還在替我喘著氣。

  走廊上沒有聲音了。

  隔壁那張床,前兩天還有人。

  監護儀嘀嘀嘀地響著,後來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刺耳的鳴音。

  然後一群人跑過去。

  再後來,就安靜了。

  我聽見被單被扒掉的聲音,聽見床被推走的聲音。輪子碾在地面上,吱嘎吱嘎,經過我的床邊,越來越遠。

  我想那個床的人,比我幸運。

  起碼,他的苦難結束了。

  我試著動手指,拇指和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碰到了粗糙的被單。

  手沿著被單慢慢往下挪,手腕很累,挪了幾公分就再也挪不動了。

  我想摸一摸自己的腿。

  夠不著。

  手停在肚子上,手掌用力壓下去。

  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把手收回來,放回被子上。

  我想南歌。

  閉上眼,反正睜著也看不見,在所有管子和儀器的聲音里,在自己身上這些難聞的味道里,只有想到她的時候,那些痛苦和屈辱才會暫時退開一點。

  我想她的臉,想她的聲音,想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樣子,想她生氣的時候撅著嘴的樣子,想她困了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我脖子,有點癢。

  我最需要她的時候。

  偏偏最不能讓她來。

  我不能讓她看見我被人掰開腿擦屎,不能讓她看見那個裝著我大便的彎盤,不能讓她聽見護工說 「那方面估計也」,不能讓她聞到我身上這些腐爛的味道。

  最不能讓她看到我活著。

  我寧可她以為我死了。

  寧可她恨我。

  寧可她把我忘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她不該在這裡。

  她應該在那個有太陽的小城裡,有風吹過,有孩子笑,有她畫圖的桌子。

  不是這裡。

  不是這張床。

  不是這個連自己都嫌棄的我。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渙散。

  痙攣越來越頻繁了。

  白天來,晚上也來。來的時候床架吱呀作響,床墊上下跳動。

  我的脖子往裡擰,肩膀縮成一團,下巴咬得死死的。

  我聽見我的腿在底下瘋狂地彈動。

  管不住。

  那些腿,早就不是我的了。

  好幾個人衝過來按住我,給我打針。

  然後等它過去。

  有一天我醒來,聽見了一個很小的聲音。

  「爸爸。」

  是時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的,被護工攔在了外面。

  「小朋友不能進去哦。」

  「我要看爸爸!我要爸爸!」

  「爸爸在休息,等爸爸好了就出來看你好不好?」

  「爸爸!爸爸!」

  聲音越來越遠。時樾被抱走了。他的哭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我躺著。

  嘴裡插著胃管,眼睛貼著眼膜,手動不了。

  連喊一聲 「爸爸在」 都喊不出來。

  眼淚從眼膜底下湧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流進耳朵里,冰涼的。

  我擦不掉。

  只能歪著頭,等著它們自己慢慢干。

  又一個深夜。

  整個 ICU 都安靜了下來。只有監護儀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鬼火。

  呼吸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我張了張乾裂的嘴唇,胃管從鼻孔繞到嘴角,固定的膠布粘得皮膚起了紅疹,一碰就疼。嘴唇碰到那根硬邦邦的塑料管子,像碰到一塊冰。

  我想說話。

  氣管切開了,聲帶被插管撐著,根本使不上力。

  但我還是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很輕。

  沒有聲音。

  南歌。

  護工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

  沒有人在。

  沒有人聽見。

  我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

  南歌。

  還是沒有聲音。

  還是沒有人聽見。

  太累了。

  活著,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