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時南潯站在 ICU 門口。

  護士推開玻璃門,側身讓他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抬起腳。整條走廊都是白的,燈是白的,牆是白的。空調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直衝鼻腔,嗆得他鼻子猛地一酸。

  他看見了那張床。

  遠遠地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我

  不是誇張,是真的軟了。膝蓋不受控制地往前彎了一下,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牆,指節攥得發白。護士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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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一步,挪過去。

  那是他的兒子。

  上回見,還能坐著輪椅,脊背挺得筆直。能用那種冷冰冰的、隔著一層的眼神看他,像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現在他躺在這兒。

  最先撞進眼裡的是臉,已經看不出人樣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頰深深地陷進去,一層灰黃的皮鬆松垮垮地包著骨頭,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嘴角爛了一小塊,是胃管日夜摩擦出來的。胃管從左鼻孔插進去,繞過臉頰,用膠布死死地固定在皮膚上,膠布底下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疹,看著就疼。

  氣管切開了。喉嚨那裡有一個猙獰的口子,一根粗的管子從口子裡插進去,連在旁邊的呼吸機上,一下,又一下,替他喘著氣。

  他自己,已經不會喘氣了。

  眼睛上貼著半透明的眼膜,底下的眼皮是閉著的。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淚痕,從眼尾一直淌到太陽穴,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沒人給他擦。

  時南潯站在床邊,往下看。

  被子底下幾乎沒有起伏。

  他太瘦了,被子搭在身上,像搭在一副光禿禿的骨架上。被子下面那兩條腿,他知道還在那裡,卻幾乎看不出形狀,大腿的位置窄得不像話,根本不像一個三十多歲成年男人的腿。

  床沿底下掛著一個透明的引流袋。裡面裝著深色的尿,混著細細的血絲。一根細管子從被子底下繞出來,垂進袋子裡。那根管子,是從他下面插進去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刻都不拔。

  他的兒子。

  被一根管子從下體插著,日夜不離。

  監護儀嘀嘀嘀地響著,屏幕上的數字一跳一跳。

  心率,血氧,血壓。

  他的兒子現在就靠著這幾個數字,向人證明他還活著。

  時南潯站在那兒,像被釘住了一樣。

  站了很久很久。

  「阿崢。」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沒有反應。

  又叫了一遍,還是沒有反應。只有呼吸機不知疲倦地響著,一下,又一下,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打氣筒。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張臉。手抬到半空中,停住了。

  那張臉上全是骨頭,下巴尖得能劃傷人。

  他怕自己稍微用點力,就會碰碎他。

  猶豫了很久,手還是慢慢放了下去。

  他開始說話。也不管床上的人聽不聽得見。

  說他在聖路易島住了多少年,說窗外的梧桐樹又長高了,說時樾最近學會了背唐詩,說他知道阿崢恨他。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呼吸機替他喘氣,監護儀替他活著。

  而他自己,什麼都不想做了。

  時南潯停了下來。

  他看著床上的人。

  這個人現在吃飯靠一根管子從鼻子捅到胃裡,喘氣靠一台冰冷的機器。

  他聽護士說過,阿崢不是失禁就是便秘。

  失禁的時候,護工掀開被子就擦。便秘的時候,護工戴上橡膠手套,直接伸手進去掏。

  他的兒子。

  時雲崢。

  DS 亞太區的創始人。拿過三個國際建築設計金獎。設計的無障礙設施被六個國家寫進教科書。

  現在,被人把手伸進屁股里掏大便。

  一股酸意猛地從心口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的眼睛紅了,像是用鈍刀子割肉一樣的疼,從心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護工推門進來了。

  交班時間到了。兩個護工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邊,一個站左邊,一個站右邊。

  「一、二、三。」

  她們架著他的肩膀,把他翻了過去。被子被掀開了。

  時南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走。

  他看見了。

  兒子的腿,那兩條曾經能跑馬拉松、能打籃球的腿,現在細得跟正常人的胳膊差不多。膝蓋骨突兀地凸出來,兩邊的肌肉早就萎縮沒了,皮鬆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小腿更細,腳踝細得一折就斷,腳趾死死地蜷著往裡扣,軟塌塌的隨人擺弄。

  那兩條腿被人抬起來,放下去,翻過來,擱到一邊。

  跟搬兩根沒有生命的木頭一模一樣。

  護工給他擦背的時候,時南潯的眼睛定住了。

  褥瘡。

  不止一處。

  尾椎骨那裡一個,左邊肩胛骨底下一個,最大的那個在屁股上,皮全爛沒了,粉紅色的肉翻出來,中間是一個深可見骨的洞,滲著黃色的膿和紅色的血。

  有味道。

  腐肉的味道。

  他在東南亞的叢林裡打獵時聞到過。他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自己兒子的身上聞到。

  護工拿著鑷子,夾著棉球一點一點地擦膿。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他感覺不到疼。

  胸口以下,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只有腿偶爾會不受控地抽一下,那是身體的條件反射,跟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擦完,塗藥,貼紗布。

  再把他翻回來,蓋好被子。

  兩個護工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在後面的那個壓低聲音跟同伴說:「今天還沒解,等會兒得用手摳了。」

  時南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就任由它們順著臉頰往下淌。

  六十多歲了。他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了。也許是知道婉兒死的那年。也許更早。也許,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哭過。

  「對不起,阿崢。」

  這五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對不起。

  「對不起。」

  他知道雲崢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在乎。

  是他趕走了南歌。是他讓那個女孩子背著莫須有的罪名假死,消失在一個偏遠的小城裡,苟活了三年。他覺得她是禍根,覺得她配不上時家的門楣,覺得把她弄走,雲崢就會聽話,就會好起來,就會乖乖地接掌時家。

  雲崢沒有好起來。

  雲崢在她走後的三年裡,一點一點地垮掉了。

  不吃飯,不說話,脊髓空洞症急劇惡化。從能坐輪椅變成只能躺在床上,從截癱變成高位截癱,從能握著筆畫出全世界最棒的圖紙,變成連一支筆都握不住。

  他以前以為是身體的疾病。

  現在才知道,是心病。

  是她走了。

  她走了,這個人就不想活了。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看明白這件最簡單的事。

  時南潯直起身。

  他沒打算跪的。

  時家世世代代,沒出過一個跪著的人。他時南潯一輩子鐵骨錚錚,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可是他站在那張床前面,看著那張顴骨高聳、嘴唇乾裂、眼角掛著干淚痕的臉,他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

  「咚」 的一聲。

  大理石地面冰涼刺骨,硌得膝蓋生疼。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湊到兒子的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阿崢。你活下去好不好?求你了。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時家的一切,時氏的所有,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那個女人,我去把她找回來。我知道錯了,我親自去給她賠罪,我親自把她接回來。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肯活下去。」

  沒有反應。

  呼吸機還是響著,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崢。你聽見了沒有?爸爸求你。」

  爸爸。

  這兩個字,他很久沒說出口了。

  在雲崢面前,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這個稱呼。

  還是沒有反應。

  時雲崢聽見了。

  他聽見了膝蓋磕在大理石上的悶響,聽見了那個人顫抖的聲音,聽見了聖路易島,聽見了時樾,聽見了 「對不起」,聽見了 「爸爸求你」。

  什麼都沒動。

  不是裝的。

  是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是恨。

  恨早就耗光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不在這裡。

  呼吸機繼續替他喘著氣。

  他繼續躺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時南潯跪在那兒,從跪著變成坐著,從白天坐到天黑。

  他等了整整一天。

  等一個眼皮動一下,等一根手指抽一下,等任何一點能證明他還活著的反應。

  什麼都沒等到。

  那個人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什麼辦法都使了。

  他掏了真心,把這輩子沒說過的軟話全說了,跪也跪了。

  那個人不要。

  不要他的真心,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眼淚,不要他的跪求,不要時家的一切。

  什麼都不要。

  就要死。

  時南潯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鑽心,他站了好幾秒,才站穩。

  他看著床上那個人。

  他想起雲崢二十二歲從瑞士回來的時候,坐在輪椅上,眼神倔得像頭狼,不認他這個父親。他那時候想,不認就不認,反正有的是時間。

  現在沒有時間了。

  再過幾天,也許明天,也許今晚,那台呼吸機一停,這個人就走了。

  全世界最好的醫生都沒用。

  插管,打針,灌營養液,都只是硬吊著一口氣。

  這個人自己不想活,神仙來了也拽不回來。

  只有一個人能拽得回來。

  但那個人,是他親手趕走的。

  時南潯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很久。

  這輩子他做過無數殘酷的決定。商場上的,家族裡的,從來沒有猶豫過。

  這一次,他猶豫了。

  他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他清楚這句話說出口,他和這個兒子之間,最後那點可憐的父子情分,就徹底沒了。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是他把雲崢能活命的路全堵死了。

  他趕走南歌的那天,就把路堵死了。

  現在想拿回來,求沒有用,道歉沒有用。

  這個人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

  他只剩一樣東西管用。

  他知道管用。

  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時雲崢。」

  他的聲音不抖了。

  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說一不二的時南潯。

  「你聽好了。」

  他看著那身上插滿管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你要是敢死 —— 我就殺了南歌。」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

  「我說到做到。你死的那天,就是她的死期。我會讓她給你陪葬。」

  呼吸機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得可怕。

  時南潯等著。

  等任何一點反應。什麼都行。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六十二,猛地跳到了七十一。

  就一下。

  然後,又緩緩地落了回去,停在六十三。

  時南潯知道了。

  他聽見了。

  他在乎。

  時南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時雲崢。要麼你活。要麼她死。我等著你的答案。」

  門 「咔噠」 一聲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手在抖。

  那根腫了的手指在抖,好的那隻手也在抖。

  他把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裡,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時雲崢聽見了。

  那個人走遠的腳步聲,他也聽見了。

  ICU 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呼吸機和監護儀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腦子裡開始反覆回想那句話。

  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南歌。

  那個人說前面那些話的時候,聲音在抖。說 「求你活下去」 的時候在抖,說 「爸爸求你」 的時候在抖。

  只有最後這句話,一點都不抖。

  冷靜,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他見過那個人做事。

  很多年前,一句話,一個人就沒了。

  那個人從來不開玩笑。

  他想死。

  早就想死了。

  從宮正噴了他一臉血的那天起,從他躺在擔架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想死了。

  他躺在這兒,不吃不喝,不配合治療,就是在等死。他等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軀殼自己垮掉,等著那台呼吸機終於停下來。

  他一直在安安靜靜地做這件事。

  現在不行了。

  他死了,她就得死。

  那個人說到做到。

  他的左手突然動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碰到了粗糙的被單。

  那兩根還能動的手指,在被單上用力地攥了一下。

  攥不住。


  呼吸機的節奏突然變了,送氣的間隔短了一拍。

  胸口那塊還能感覺到的地方,猛地收緊了。鎖骨窩一縮一縮的,像有一隻手攥著他的心臟。

  他聽見監護儀的聲音變了調,那些數字在瘋狂地跳動。

  那些數字是他的命。

  他不在乎他的命。

  可是她的命,現在拴在他的命上了。

  他不想她來。

  絕對不想。

  如果她現在來了,她會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

  她會留下來,她會照顧他,她會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他死。

  然後帶著這些不堪的、骯髒的記憶,過一輩子。

  他死都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可是他死了,她也得死。

  胸口那塊還活著的皮肉,狠狠地絞在了一起。

  臉開始發燙,太陽穴突突地跳。

  呼吸機又開始尖銳地報警。

  亂了。

  一切都亂了。

  有人沖了進來,按住他的肩膀,往他的血管里推藥。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又慢慢平靜了下來。

  病房裡又安靜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他認得。

  步子大,落地有聲,只是今天有點虛浮。

  「Vincent。」

  是 Ben。他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時雲崢沒有反應。

  Ben 在床邊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俯下身,貼在他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我要去山城。」

  時雲崢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替你去找她。」Ben 的聲音在抖,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

  「在我回來之前 ,你不許死。」

  腳步聲很快地遠去了。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那片模糊的白光,還是那樣不亮也不暗地照著。

  Ben 去山城了。

  他想要 Ben 快點回來。

  又想要他永遠都別回來。

  因為 Ben 一回來,他就得做那個決定。

  活。

  還是死。

  胸口以上的那塊地方,越繃越緊,緊得快要裂開了。

  心臟又開始疼了。

  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那片模糊的白光,慢慢地,慢慢地 ,

  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