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南潯站在 ICU 門口。
護士推開玻璃門,側身讓他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抬起腳。整條走廊都是白的,燈是白的,牆是白的。空調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直衝鼻腔,嗆得他鼻子猛地一酸。
他看見了那張床。
遠遠地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我
不是誇張,是真的軟了。膝蓋不受控制地往前彎了一下,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牆,指節攥得發白。護士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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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挪過去。
那是他的兒子。
上回見,還能坐著輪椅,脊背挺得筆直。能用那種冷冰冰的、隔著一層的眼神看他,像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現在他躺在這兒。
最先撞進眼裡的是臉,已經看不出人樣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頰深深地陷進去,一層灰黃的皮鬆松垮垮地包著骨頭,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嘴角爛了一小塊,是胃管日夜摩擦出來的。胃管從左鼻孔插進去,繞過臉頰,用膠布死死地固定在皮膚上,膠布底下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疹,看著就疼。
氣管切開了。喉嚨那裡有一個猙獰的口子,一根粗的管子從口子裡插進去,連在旁邊的呼吸機上,一下,又一下,替他喘著氣。
他自己,已經不會喘氣了。
眼睛上貼著半透明的眼膜,底下的眼皮是閉著的。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淚痕,從眼尾一直淌到太陽穴,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沒人給他擦。
時南潯站在床邊,往下看。
被子底下幾乎沒有起伏。
他太瘦了,被子搭在身上,像搭在一副光禿禿的骨架上。被子下面那兩條腿,他知道還在那裡,卻幾乎看不出形狀,大腿的位置窄得不像話,根本不像一個三十多歲成年男人的腿。
床沿底下掛著一個透明的引流袋。裡面裝著深色的尿,混著細細的血絲。一根細管子從被子底下繞出來,垂進袋子裡。那根管子,是從他下面插進去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刻都不拔。
他的兒子。
被一根管子從下體插著,日夜不離。
監護儀嘀嘀嘀地響著,屏幕上的數字一跳一跳。
心率,血氧,血壓。
他的兒子現在就靠著這幾個數字,向人證明他還活著。
時南潯站在那兒,像被釘住了一樣。
站了很久很久。
「阿崢。」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沒有反應。
又叫了一遍,還是沒有反應。只有呼吸機不知疲倦地響著,一下,又一下,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打氣筒。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張臉。手抬到半空中,停住了。
那張臉上全是骨頭,下巴尖得能劃傷人。
他怕自己稍微用點力,就會碰碎他。
猶豫了很久,手還是慢慢放了下去。
他開始說話。也不管床上的人聽不聽得見。
說他在聖路易島住了多少年,說窗外的梧桐樹又長高了,說時樾最近學會了背唐詩,說他知道阿崢恨他。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呼吸機替他喘氣,監護儀替他活著。
而他自己,什麼都不想做了。
時南潯停了下來。
他看著床上的人。
這個人現在吃飯靠一根管子從鼻子捅到胃裡,喘氣靠一台冰冷的機器。
他聽護士說過,阿崢不是失禁就是便秘。
失禁的時候,護工掀開被子就擦。便秘的時候,護工戴上橡膠手套,直接伸手進去掏。
他的兒子。
時雲崢。
DS 亞太區的創始人。拿過三個國際建築設計金獎。設計的無障礙設施被六個國家寫進教科書。
現在,被人把手伸進屁股里掏大便。
一股酸意猛地從心口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的眼睛紅了,像是用鈍刀子割肉一樣的疼,從心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護工推門進來了。
交班時間到了。兩個護工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邊,一個站左邊,一個站右邊。
「一、二、三。」
她們架著他的肩膀,把他翻了過去。被子被掀開了。
時南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走。
他看見了。
兒子的腿,那兩條曾經能跑馬拉松、能打籃球的腿,現在細得跟正常人的胳膊差不多。膝蓋骨突兀地凸出來,兩邊的肌肉早就萎縮沒了,皮鬆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小腿更細,腳踝細得一折就斷,腳趾死死地蜷著往裡扣,軟塌塌的隨人擺弄。
那兩條腿被人抬起來,放下去,翻過來,擱到一邊。
跟搬兩根沒有生命的木頭一模一樣。
護工給他擦背的時候,時南潯的眼睛定住了。
褥瘡。
不止一處。
尾椎骨那裡一個,左邊肩胛骨底下一個,最大的那個在屁股上,皮全爛沒了,粉紅色的肉翻出來,中間是一個深可見骨的洞,滲著黃色的膿和紅色的血。
有味道。
腐肉的味道。
他在東南亞的叢林裡打獵時聞到過。他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自己兒子的身上聞到。
護工拿著鑷子,夾著棉球一點一點地擦膿。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他感覺不到疼。
胸口以下,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只有腿偶爾會不受控地抽一下,那是身體的條件反射,跟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擦完,塗藥,貼紗布。
再把他翻回來,蓋好被子。
兩個護工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在後面的那個壓低聲音跟同伴說:「今天還沒解,等會兒得用手摳了。」
時南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就任由它們順著臉頰往下淌。
六十多歲了。他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了。也許是知道婉兒死的那年。也許更早。也許,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哭過。
「對不起,阿崢。」
這五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對不起。
「對不起。」
他知道雲崢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在乎。
是他趕走了南歌。是他讓那個女孩子背著莫須有的罪名假死,消失在一個偏遠的小城裡,苟活了三年。他覺得她是禍根,覺得她配不上時家的門楣,覺得把她弄走,雲崢就會聽話,就會好起來,就會乖乖地接掌時家。
雲崢沒有好起來。
雲崢在她走後的三年裡,一點一點地垮掉了。
不吃飯,不說話,脊髓空洞症急劇惡化。從能坐輪椅變成只能躺在床上,從截癱變成高位截癱,從能握著筆畫出全世界最棒的圖紙,變成連一支筆都握不住。
他以前以為是身體的疾病。
現在才知道,是心病。
是她走了。
她走了,這個人就不想活了。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看明白這件最簡單的事。
時南潯直起身。
他沒打算跪的。
時家世世代代,沒出過一個跪著的人。他時南潯一輩子鐵骨錚錚,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可是他站在那張床前面,看著那張顴骨高聳、嘴唇乾裂、眼角掛著干淚痕的臉,他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
「咚」 的一聲。
大理石地面冰涼刺骨,硌得膝蓋生疼。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湊到兒子的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阿崢。你活下去好不好?求你了。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時家的一切,時氏的所有,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那個女人,我去把她找回來。我知道錯了,我親自去給她賠罪,我親自把她接回來。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肯活下去。」
沒有反應。
呼吸機還是響著,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崢。你聽見了沒有?爸爸求你。」
爸爸。
這兩個字,他很久沒說出口了。
在雲崢面前,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這個稱呼。
還是沒有反應。
時雲崢聽見了。
他聽見了膝蓋磕在大理石上的悶響,聽見了那個人顫抖的聲音,聽見了聖路易島,聽見了時樾,聽見了 「對不起」,聽見了 「爸爸求你」。
什麼都沒動。
不是裝的。
是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是恨。
恨早就耗光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不在這裡。
呼吸機繼續替他喘著氣。
他繼續躺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時南潯跪在那兒,從跪著變成坐著,從白天坐到天黑。
他等了整整一天。
等一個眼皮動一下,等一根手指抽一下,等任何一點能證明他還活著的反應。
什麼都沒等到。
那個人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什麼辦法都使了。
他掏了真心,把這輩子沒說過的軟話全說了,跪也跪了。
那個人不要。
不要他的真心,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眼淚,不要他的跪求,不要時家的一切。
什麼都不要。
就要死。
時南潯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鑽心,他站了好幾秒,才站穩。
他看著床上那個人。
他想起雲崢二十二歲從瑞士回來的時候,坐在輪椅上,眼神倔得像頭狼,不認他這個父親。他那時候想,不認就不認,反正有的是時間。
現在沒有時間了。
再過幾天,也許明天,也許今晚,那台呼吸機一停,這個人就走了。
全世界最好的醫生都沒用。
插管,打針,灌營養液,都只是硬吊著一口氣。
這個人自己不想活,神仙來了也拽不回來。
只有一個人能拽得回來。
但那個人,是他親手趕走的。
時南潯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很久。
這輩子他做過無數殘酷的決定。商場上的,家族裡的,從來沒有猶豫過。
這一次,他猶豫了。
他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他清楚這句話說出口,他和這個兒子之間,最後那點可憐的父子情分,就徹底沒了。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是他把雲崢能活命的路全堵死了。
他趕走南歌的那天,就把路堵死了。
現在想拿回來,求沒有用,道歉沒有用。
這個人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
他只剩一樣東西管用。
他知道管用。
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時雲崢。」
他的聲音不抖了。
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說一不二的時南潯。
「你聽好了。」
他看著那身上插滿管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你要是敢死 —— 我就殺了南歌。」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
「我說到做到。你死的那天,就是她的死期。我會讓她給你陪葬。」
呼吸機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得可怕。
時南潯等著。
等任何一點反應。什麼都行。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六十二,猛地跳到了七十一。
就一下。
然後,又緩緩地落了回去,停在六十三。
時南潯知道了。
他聽見了。
他在乎。
時南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時雲崢。要麼你活。要麼她死。我等著你的答案。」
門 「咔噠」 一聲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手在抖。
那根腫了的手指在抖,好的那隻手也在抖。
他把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裡,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時雲崢聽見了。
那個人走遠的腳步聲,他也聽見了。
ICU 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呼吸機和監護儀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腦子裡開始反覆回想那句話。
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南歌。
那個人說前面那些話的時候,聲音在抖。說 「求你活下去」 的時候在抖,說 「爸爸求你」 的時候在抖。
只有最後這句話,一點都不抖。
冷靜,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他見過那個人做事。
很多年前,一句話,一個人就沒了。
那個人從來不開玩笑。
他想死。
早就想死了。
從宮正噴了他一臉血的那天起,從他躺在擔架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想死了。
他躺在這兒,不吃不喝,不配合治療,就是在等死。他等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軀殼自己垮掉,等著那台呼吸機終於停下來。
他一直在安安靜靜地做這件事。
現在不行了。
他死了,她就得死。
那個人說到做到。
他的左手突然動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碰到了粗糙的被單。
那兩根還能動的手指,在被單上用力地攥了一下。
攥不住。
呼吸機的節奏突然變了,送氣的間隔短了一拍。
胸口那塊還能感覺到的地方,猛地收緊了。鎖骨窩一縮一縮的,像有一隻手攥著他的心臟。
他聽見監護儀的聲音變了調,那些數字在瘋狂地跳動。
那些數字是他的命。
他不在乎他的命。
可是她的命,現在拴在他的命上了。
他不想她來。
絕對不想。
如果她現在來了,她會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
她會留下來,她會照顧他,她會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他死。
然後帶著這些不堪的、骯髒的記憶,過一輩子。
他死都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可是他死了,她也得死。
胸口那塊還活著的皮肉,狠狠地絞在了一起。
臉開始發燙,太陽穴突突地跳。
呼吸機又開始尖銳地報警。
亂了。
一切都亂了。
有人沖了進來,按住他的肩膀,往他的血管里推藥。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又慢慢平靜了下來。
病房裡又安靜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他認得。
步子大,落地有聲,只是今天有點虛浮。
「Vincent。」
是 Ben。他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時雲崢沒有反應。
Ben 在床邊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俯下身,貼在他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我要去山城。」
時雲崢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替你去找她。」Ben 的聲音在抖,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
「在我回來之前 ,你不許死。」
腳步聲很快地遠去了。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那片模糊的白光,還是那樣不亮也不暗地照著。
Ben 去山城了。
他想要 Ben 快點回來。
又想要他永遠都別回來。
因為 Ben 一回來,他就得做那個決定。
活。
還是死。
胸口以上的那塊地方,越繃越緊,緊得快要裂開了。
心臟又開始疼了。
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那片模糊的白光,慢慢地,慢慢地 ,
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