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又是一年冬天。

  我在這個小縣城已經待了三個年頭。

  出租屋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四層。

  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兩盞沒人修,爬樓梯的時候腳下黑乎乎的,每次都要摸著牆走。屋子不大,一室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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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好的。

  安靜。

  離開時雲崢是我自己要求的。

  也是時南潯的意思。

  從醫院醒過來那天,說是醒過來,其實是從假死藥物里緩了過來,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走。

  離開。

  不走,

  沒臉再活!

  他因為我癱了十年。

  我因為失憶躲了十年。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又親手毀了。

  時南潯來得很快,得到消息就來了。

  病房裡就我們兩個人。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談一筆無關痛癢的小生意。

  「小姑娘,你跟阿崢這一輩子路還長。但不只嫁給他一條路可以走。」

  我沒吭聲。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放過阿崢,放過孩子。念你給時家留了後,我給你一個安身之處,滿足你所有要求。唯獨一條,從此不許再見他們。」

  他頓了頓。

  「你也知道時家的手段。為了阿崢的將來,有些人有些事,安安靜靜的,最保險。」

  說得客氣。

  但我聽得懂。

  不是商量,是警告。

  「時先生,您放心。」我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針眼。「我會走。錢我一分都不會要。只求您給我一個新身份,到一個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這輩子,您多上點心。」

  時南潯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嘴角極輕微的嗤笑了一下。

  「記住你說的話。莫要食言。否則假戲真做,也未嘗不可。」

  門被關上。

  我和那個世界徹底斷了關係。

  我盯著天花板。

  胸口裡憋著的那口氣,很久才吐出來。

  活下來的人叫祝青桉。

  小縣城的日子沒什麼起伏。

  兩點一線,福利院和出租屋。做飯、上班、睡覺。日子不富裕,但餓不死。

  冬天的早上出門要裹三層。巷子裡的風是貼著地面刮的,刮到腳踝上跟刀子似的。早餐在巷口那家買,兩個包子一碗稀飯,老闆娘認得我了,每次多盛半勺稀飯,不用加錢。

  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會想起滬市的那些日子。

  想起Lisa扔掉我花束時嘴角那道冷笑,想起畫圖畫到凌晨三點手腕發抖。

  然後翻個身。不想了。

  抽屜最裡面壓著一封信。Lisa寫的推薦函,DS的抬頭,她的簽名。

  「……具備極強的空間感知與人文關懷意識,是我從業以來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年輕設計師之一。」

  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這個。

  這輩子徹底回不去了,可我也想有個念想,至少曾經有個人覺得我還行。

  有時候拿出來看看。再塞回去。

  「青桉,你明天有空嗎?」

  張姐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是慌的。她家女兒嘉嘉得了急性白血病,老人聽到消息當場摔了一跤,骨折住院。一家子全亂套了。

  「沒問題,張姐,你照顧家裡,明天我替你。」

  張姐平時對我好。家裡燉排骨給我帶一盒,冬天醃的泡菜裝一罐。她不問我從哪來、為什麼一個人,偶爾念叨一句」小祝啊,你該找個對象了」。

  掛了電話翻出錢包,數了數。

  第二天上班路上拐去張姐家,把錢塞給她。

  「不行不行,你掙的本來就不多,」

  「張姐。」我按住她的手。「誰都有難的時候。杯水車薪,別嫌少。」

  她眼眶紅了。沒再推。

  福利院在縣城邊上。位置偏,設施舊。好幾間教室的門檻高得離譜,坐輪椅的孩子根本進不去,每次都要人抱。活動室地面坑坑窪窪,拄拐的孩子走兩步就打趔趄。

  我來了三年,隔三差五在作業本背面畫改造圖。哪面牆打通,門檻降到幾公分,洗手台分兩檔,一檔給站著的孩子,一檔給坐著的。

  畫完不署名。折好,塞院長辦公室門縫底下。

  可是福利院的錢,捉襟見肘,根本就沒有這筆改造的款,院長年年申請,年年批不下來。

  最近聽說上面撥了一筆公益資金,要把福利院好好改一遍。

  替孩子們高興。真心的。

  那天我來得早。

  張姐的班,七點半到崗。孩子們還沒全醒,幾個小的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我一個一個哄。坐輪椅的小磊非要我幫他繫鞋帶,我蹲下去給他系好,他沖我咧嘴笑,缺了兩顆門牙。

  九點多的時候走廊那頭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幾輛車停在院門口。然後是腳步聲、說話聲,亂鬨鬨的。福利院的領導全出去了。李主任小跑著進了我們教室。

  「哎?怎麼是小祝你在?今天不是張姐的班嗎?」

  「張姐家有事,我臨時替的。」

  「不要緊不要緊。」他壓低聲音。「一會兒上頭來人視察,重點看殘疾兒童那邊的無障礙情況。是個大企業的總裁臨時決定要來,沒提前打招呼。你正常帶班就行,別緊張,一走一過的事。」

  拍拍我肩膀。「有點眼力見兒就行了!」

  我點點頭。沒多想。

  直到那群人走進走廊。

  腳步聲由遠及近。夾著客套的寒暄和領導們互相讓路的動靜。我低著頭整理桌上的畫筆,餘光掃了一眼門口,

  心臟停了一拍。

  一群人簇擁著往這邊來。最中間是一把輪椅。

  輪椅上的人上半身筆直。膝蓋上搭著毯子。清瘦了很多,臉頰上顴骨的輪廓比三年前明顯多了,下頜線削得更硬,脖子兩側的筋露出來。襯衫領口下面的鎖骨也凹進去了一大塊。

  時雲崢。

  他在跟旁邊的領導說話。表情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客氣。

  聲音我太熟了,那種不遠不近的低音。

  以前他不用這個語氣跟我說話。

  他來幹什麼?一個國際知名的建築設計師,跑到這種邊遠小縣城來視察福利院?

  我的手心全是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看我!

  別看我!

  別看我!

  一行人進了教室。

  院長趕緊給我使眼色。「領導,這是小祝,年輕有為,大學生,我們福利院難得的高材生!」

  我嗓子發緊。「領,領導們好。」

  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響。

  很脆。

  手機摔在地上的聲音。

  整個教室安靜了一下。

  「不好意思,手沒勁。」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卻也沒有低頭去撿。

  助理很有眼力見的趕緊彎腰撿起來。

  旁邊的領導立刻接話:「時總身體不好還心系公益,值得我們學習啊!」

  「因為自己身障,所以更希望盡一點微薄之力,幫助更多殘障人士,提高生活質量。」

  這種客套話,原來他也會說了。

  以前的時雲崢不屑說這種場面話。他要麼不開口,要麼說的都是真話,硬邦邦的,不給任何人台階下。

  三年。

  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很多啊。

  他們沒有逗留太久,很快往下一間教室走了。

  時雲崢從頭到尾,除了掉手機那一下,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多看我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畢竟我已經死了三年。

  什麼樣的感情,三年也該淡了吧。那個叫南歌的女孩子是他的過去式了。我大概只是一張長得像的臉。

  我站在教室里,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

  腿是軟的。

  視察一上午就結束了,福利院恢復了平靜。

  我按部就班下班,回出租屋。

  關上門的那一刻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

  來這裡以後,我沒要時家一分錢,新身份是他們給的,工作在福利院。

  沒有意外,會幹一輩子。

  夠吃夠住。

  在福利院做事,是這三年裡唯一讓我覺得心安的事。

  那些坐輪椅的孩子,小磊、還有隔壁班的朵朵,他們進教室的時候門檻太高,每次都要人從後面抬。我蹲下來量過那個門檻,四公分。四公分而已。降掉它,他們就能自己進來了。

  洗手台也是。降十五公分,坐輪椅的孩子就能自己洗手了。不用每次都等人抱到水龍頭前面。

  這些事很小。

  小到沒人在意。

  周五下班。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人靠在單元門旁邊的牆上。

  是那天幫時雲崢推輪椅的助理。

  心跳猛地加速。

  我假裝沒認出來,低頭往前走。

  他攔住了我。

  「您好,冒昧打擾。請問您是祝女士嗎?」

  「是我。您是?」

  「是這樣,祝女士。我老闆,也就是本次公益項目的發起人時雲崢先生,想了解一下福利院殘疾兒童的具體情況,方便後期改造把細節做好。您能不能幫忙做個諮詢,按小時付費。」

  「我?」我搖頭。「我就一個保育員,具體情況院長那邊都有記錄,你們找院長比找我有用。」

  「祝女士,」

  「真做不了。」我往單元門走。「找院長吧。」

  然後從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南歌。」

  我的腳釘在地上。

  「南歌?」

  輪椅的聲音。他從旁邊的陰影里划過來。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

  我逼自己抬頭。用最平靜的聲音說:「先生,您在找人嗎?」

  「南歌,你又忘了我?是不是?」

  他的聲音在顫抖。

  「您認錯人了。我叫祝青桉。」

  他盯著我,眼睛紅得厲害,眼眶裡全是血絲。

  「三年了。」他說。「你躲了我三年。還要繼續躲嗎?」

  「這位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

  「南歌。」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為什麼?為什麼又要離開我?」

  風從巷口灌進來,很冷。

  路燈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毯子下面的兩條腿紋絲不動。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先生,您再這樣,我報警了。」

  轉身,推開單元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我靠著牆,蹲下來,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一聲都沒出。

  門外面,很久很久,沒有動靜。

  他沒有走。

  我知道他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