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天。
我在這個小縣城已經待了三個年頭。
出租屋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四層。
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兩盞沒人修,爬樓梯的時候腳下黑乎乎的,每次都要摸著牆走。屋子不大,一室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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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
安靜。
離開時雲崢是我自己要求的。
也是時南潯的意思。
從醫院醒過來那天,說是醒過來,其實是從假死藥物里緩了過來,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走。
離開。
不走,
沒臉再活!
他因為我癱了十年。
我因為失憶躲了十年。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又親手毀了。
時南潯來得很快,得到消息就來了。
病房裡就我們兩個人。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談一筆無關痛癢的小生意。
「小姑娘,你跟阿崢這一輩子路還長。但不只嫁給他一條路可以走。」
我沒吭聲。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放過阿崢,放過孩子。念你給時家留了後,我給你一個安身之處,滿足你所有要求。唯獨一條,從此不許再見他們。」
他頓了頓。
「你也知道時家的手段。為了阿崢的將來,有些人有些事,安安靜靜的,最保險。」
說得客氣。
但我聽得懂。
不是商量,是警告。
「時先生,您放心。」我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針眼。「我會走。錢我一分都不會要。只求您給我一個新身份,到一個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這輩子,您多上點心。」
時南潯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嘴角極輕微的嗤笑了一下。
「記住你說的話。莫要食言。否則假戲真做,也未嘗不可。」
門被關上。
我和那個世界徹底斷了關係。
我盯著天花板。
胸口裡憋著的那口氣,很久才吐出來。
活下來的人叫祝青桉。
小縣城的日子沒什麼起伏。
兩點一線,福利院和出租屋。做飯、上班、睡覺。日子不富裕,但餓不死。
冬天的早上出門要裹三層。巷子裡的風是貼著地面刮的,刮到腳踝上跟刀子似的。早餐在巷口那家買,兩個包子一碗稀飯,老闆娘認得我了,每次多盛半勺稀飯,不用加錢。
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會想起滬市的那些日子。
想起Lisa扔掉我花束時嘴角那道冷笑,想起畫圖畫到凌晨三點手腕發抖。
然後翻個身。不想了。
抽屜最裡面壓著一封信。Lisa寫的推薦函,DS的抬頭,她的簽名。
「……具備極強的空間感知與人文關懷意識,是我從業以來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年輕設計師之一。」
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這個。
這輩子徹底回不去了,可我也想有個念想,至少曾經有個人覺得我還行。
有時候拿出來看看。再塞回去。
「青桉,你明天有空嗎?」
張姐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是慌的。她家女兒嘉嘉得了急性白血病,老人聽到消息當場摔了一跤,骨折住院。一家子全亂套了。
「沒問題,張姐,你照顧家裡,明天我替你。」
張姐平時對我好。家裡燉排骨給我帶一盒,冬天醃的泡菜裝一罐。她不問我從哪來、為什麼一個人,偶爾念叨一句」小祝啊,你該找個對象了」。
掛了電話翻出錢包,數了數。
第二天上班路上拐去張姐家,把錢塞給她。
「不行不行,你掙的本來就不多,」
「張姐。」我按住她的手。「誰都有難的時候。杯水車薪,別嫌少。」
她眼眶紅了。沒再推。
福利院在縣城邊上。位置偏,設施舊。好幾間教室的門檻高得離譜,坐輪椅的孩子根本進不去,每次都要人抱。活動室地面坑坑窪窪,拄拐的孩子走兩步就打趔趄。
我來了三年,隔三差五在作業本背面畫改造圖。哪面牆打通,門檻降到幾公分,洗手台分兩檔,一檔給站著的孩子,一檔給坐著的。
畫完不署名。折好,塞院長辦公室門縫底下。
可是福利院的錢,捉襟見肘,根本就沒有這筆改造的款,院長年年申請,年年批不下來。
最近聽說上面撥了一筆公益資金,要把福利院好好改一遍。
替孩子們高興。真心的。
那天我來得早。
張姐的班,七點半到崗。孩子們還沒全醒,幾個小的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我一個一個哄。坐輪椅的小磊非要我幫他繫鞋帶,我蹲下去給他系好,他沖我咧嘴笑,缺了兩顆門牙。
九點多的時候走廊那頭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幾輛車停在院門口。然後是腳步聲、說話聲,亂鬨鬨的。福利院的領導全出去了。李主任小跑著進了我們教室。
「哎?怎麼是小祝你在?今天不是張姐的班嗎?」
「張姐家有事,我臨時替的。」
「不要緊不要緊。」他壓低聲音。「一會兒上頭來人視察,重點看殘疾兒童那邊的無障礙情況。是個大企業的總裁臨時決定要來,沒提前打招呼。你正常帶班就行,別緊張,一走一過的事。」
拍拍我肩膀。「有點眼力見兒就行了!」
我點點頭。沒多想。
直到那群人走進走廊。
腳步聲由遠及近。夾著客套的寒暄和領導們互相讓路的動靜。我低著頭整理桌上的畫筆,餘光掃了一眼門口,
心臟停了一拍。
一群人簇擁著往這邊來。最中間是一把輪椅。
輪椅上的人上半身筆直。膝蓋上搭著毯子。清瘦了很多,臉頰上顴骨的輪廓比三年前明顯多了,下頜線削得更硬,脖子兩側的筋露出來。襯衫領口下面的鎖骨也凹進去了一大塊。
時雲崢。
他在跟旁邊的領導說話。表情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客氣。
聲音我太熟了,那種不遠不近的低音。
以前他不用這個語氣跟我說話。
他來幹什麼?一個國際知名的建築設計師,跑到這種邊遠小縣城來視察福利院?
我的手心全是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看我!
別看我!
別看我!
一行人進了教室。
院長趕緊給我使眼色。「領導,這是小祝,年輕有為,大學生,我們福利院難得的高材生!」
我嗓子發緊。「領,領導們好。」
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響。
很脆。
手機摔在地上的聲音。
整個教室安靜了一下。
「不好意思,手沒勁。」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卻也沒有低頭去撿。
助理很有眼力見的趕緊彎腰撿起來。
旁邊的領導立刻接話:「時總身體不好還心系公益,值得我們學習啊!」
「因為自己身障,所以更希望盡一點微薄之力,幫助更多殘障人士,提高生活質量。」
這種客套話,原來他也會說了。
以前的時雲崢不屑說這種場面話。他要麼不開口,要麼說的都是真話,硬邦邦的,不給任何人台階下。
三年。
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很多啊。
他們沒有逗留太久,很快往下一間教室走了。
時雲崢從頭到尾,除了掉手機那一下,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多看我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畢竟我已經死了三年。
什麼樣的感情,三年也該淡了吧。那個叫南歌的女孩子是他的過去式了。我大概只是一張長得像的臉。
我站在教室里,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
腿是軟的。
視察一上午就結束了,福利院恢復了平靜。
我按部就班下班,回出租屋。
關上門的那一刻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
來這裡以後,我沒要時家一分錢,新身份是他們給的,工作在福利院。
沒有意外,會幹一輩子。
夠吃夠住。
在福利院做事,是這三年裡唯一讓我覺得心安的事。
那些坐輪椅的孩子,小磊、還有隔壁班的朵朵,他們進教室的時候門檻太高,每次都要人從後面抬。我蹲下來量過那個門檻,四公分。四公分而已。降掉它,他們就能自己進來了。
洗手台也是。降十五公分,坐輪椅的孩子就能自己洗手了。不用每次都等人抱到水龍頭前面。
這些事很小。
小到沒人在意。
周五下班。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人靠在單元門旁邊的牆上。
是那天幫時雲崢推輪椅的助理。
心跳猛地加速。
我假裝沒認出來,低頭往前走。
他攔住了我。
「您好,冒昧打擾。請問您是祝女士嗎?」
「是我。您是?」
「是這樣,祝女士。我老闆,也就是本次公益項目的發起人時雲崢先生,想了解一下福利院殘疾兒童的具體情況,方便後期改造把細節做好。您能不能幫忙做個諮詢,按小時付費。」
「我?」我搖頭。「我就一個保育員,具體情況院長那邊都有記錄,你們找院長比找我有用。」
「祝女士,」
「真做不了。」我往單元門走。「找院長吧。」
然後從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南歌。」
我的腳釘在地上。
「南歌?」
輪椅的聲音。他從旁邊的陰影里划過來。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
我逼自己抬頭。用最平靜的聲音說:「先生,您在找人嗎?」
「南歌,你又忘了我?是不是?」
他的聲音在顫抖。
「您認錯人了。我叫祝青桉。」
他盯著我,眼睛紅得厲害,眼眶裡全是血絲。
「三年了。」他說。「你躲了我三年。還要繼續躲嗎?」
「這位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
「南歌。」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為什麼?為什麼又要離開我?」
風從巷口灌進來,很冷。
路燈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毯子下面的兩條腿紋絲不動。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先生,您再這樣,我報警了。」
轉身,推開單元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我靠著牆,蹲下來,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一聲都沒出。
門外面,很久很久,沒有動靜。
他沒有走。
我知道他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