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時先生,今天強度有點大了,再繼續身體吃不消。」
復健師一邊幫他做被動康復,一邊按他痙攣的雙腿。今天從開始就在抖,怎麼按都緩不下來。復健師的手掌扣住他的膝彎往上推,掌下的肌肉鬆垮綿軟,幾乎捏不到什麼實質。腿上的肉又少了一圈,膝蓋骨隔著褲子凸出來,小腿的脛骨稜角從皮膚底下一路頂到腳踝。腳踝松松垮垮的,腳趾蜷著往裡扣,腳背蒼白得能看到底下一根根青色的血管,腳掌的紋路都模糊了,長期不著地,不受力,連皮膚的紋理都在消退。
褲子又濕了。
他掃了一眼,沒吭聲,把毯子拉了拉蓋住。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小陸聽紀時說過,以前時總對排泄這件事卡得很死,時間精確到分鐘,出門前反覆確認,在人前連毯子的褶皺都不允許有一點不對。現在不了。該體面的時候還是體面著,不體面的時候,他也不跟自己較勁了。
復健師說應該加強訓練、調飲水、換輔具。他聽完點了點頭。然後什麼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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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裡。您的肌力退化太嚴重了,建議儘快做一個全身肌電檢查。」
小陸推著他出了復健室。
小陸來了八個月。
之前的助理叫紀時。在時總身邊跟了很多年。公司里有人說紀時升得快是走了時總的後門,但內部知道的人都清楚,時總談的每一筆項目、每一場商戰,紀時全程跟著,從頭盯到尾。時總不是在用助理,是在帶人。
調令是時總親自簽的。紀時接到的時候愣了半天,跑去找時總確認。時總頭都沒抬:「中國區的攤子大了,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去吧。」
紀時站在辦公桌前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後來小陸聽前台講,紀時走那天在時總辦公室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的,但笑著。借了個快遞箱把自己的東西裝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時總辦公室的方向。
眼含熱淚,然後走了。
小陸剛接手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輪椅怎麼摺疊、哪個牌子的導尿管他用著順手、痙攣發作時按哪個穴位、他吃哪些藥什麼時間吃,以前全是紀時管的,交接文檔寫了厚厚一本。
小陸翻到最後一頁,夾了一張便利貼:
「時總不吃香菜。咖啡只喝手沖。痙攣嚴重的時候別說話別看他,等他自己緩過來。右手邊第二個抽屜鎖著的,別碰。」
最後一行字跡重了一些,像猶豫過要不要寫:
「照顧好他。」
小陸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貼在自己工位屏幕邊上。
八個月。小陸慢慢摸出了規律。
時總不難伺候。
很少發脾氣。
就是冷。
整個人的日程每天一樣,幾點起,幾點復健,幾點開會,幾點畫圖。中間不閒聊不寒暄,不問你吃了沒,也不讓你問他。
有天小陸在茶水間聽見兩個行政的人嘀咕:「時總以前不這樣的。以前雖然也冷,但偶爾還笑一下。自從那個……」後面的話被人拉走了沒說完。
小陸沒敢打聽。
他只知道時總辦公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是鎖著的,鑰匙時總自己帶著,從來沒見他打開過。有一次開會到很晚,所有人都走了,小陸回去拿東西,路過時總辦公室,門沒關嚴,從縫裡看見他坐在輪椅上,側對著窗戶,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看。看不清是什麼。可能是照片。
他的肩膀沒有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辦公室的燈都沒開,只有窗外的城市燈光照進來,在他臉上映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小陸輕手輕腳走了。
「回時家別苑。」他捏著眉心。
車開得很平穩,他乾嘔了一路。到了別苑門口,他一年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Vincent!」Ben迎面走來。
時雲崢從他身邊直接過去了,看都沒看。
「時南潯,喊我來到底什麼事?」
「你兒子今天過生日。」
他怎麼會忘。
這一天之後,他永遠失去了她。
「雲崢,聽說你要做全國百家孤兒院公益無障礙設施項目?」Ben不介意他的冷漠。
「有何不妥?」
「這種公益項目出差頻繁,都是偏遠地縣,你身體吃不消。」
「我做什麼,輪得到你來置喙?」
「阿崢!」時南潯厲聲呵斥。
「復健師打電話來了,說你身體堪憂。這個項目讓別人去。」
「做公益這件事,不妥協。」
說完轉著輪椅調轉方向。
樓上保姆把孩子抱下來了。三歲了。頭髮油黑,皮膚白淨。
時南潯親自帶的。日夜在身邊。外人不知內情,都傳老爺子老來得子。
孩子生母,查無此人。
這是時南潯與時雲崢博弈後的妥協。時南潯不許他公開南歌是孩子生母的身份,南歌的一切不得再向外人提及,否則孩子的性命就地抹殺,南歌的骨灰立即銷毀。孩子由時南潯帶在身邊親自培養,時雲崢只能探視不能自行撫養。妥協的條件是允許他挑選一塊墓地悼念南歌,署以亡妻身份。
南歌做夢都沒想到,這潑天的富貴,竟是在她死後,應在了一塊墓碑上。
「爸爸!」孩子朝他跑過去。
「時樾。」
小陸站在遠處看著。八個月了,頭一回看見時總臉上有東西。不是笑。是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然後就滅了。
孩子撲到輪椅腳下等他抱。他彎腰把孩子撈起來,胳膊在抖,孩子沉了不少,再過一兩年大概就抱不動了。
每個月來一次,待一天。今天生日,可以待到明天。
「時先生,時間差不多了……」
小陸輕聲提醒。
每到兩個日子,時總跟平常不一樣。早早洗漱乾淨,穿戴整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平時他對自己」差不多就行」,只有這兩天認真得像要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小陸只去過墓地兩次。
第一次是剛來不懂規矩,推著輪椅跟進去了。時總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話沒說。但那一眼讓小陸的腿軟了。
從那以後他只負責把輪椅推到碑前,然後走遠,在停車場等著。
碑上刻著」吾妻」。
沒有名字。
周圍全是山茶花。
有專人天天打理。
小陸想問過。猶豫了,還是給紀時發了條消息。紀時沒正面回答,只說:「那是時總的事。你只管照顧好他。」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每年清明和她忌日,幫我在碑前放一束白色山茶。不用告訴時總。」
小陸照做了。
他不知道紀時跟碑下的人什麼關係。
但看得出來,紀總很在意。
今天小陸在停車場等。
遠遠看著那個輪椅停在碑前的剪影。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
天陰了。風大起來,把山茶花的枝條吹得亂晃。小時總大概冷,他坐在輪椅上不動,下半身沒有知覺,體溫散得快。
可他不走。
偶爾風把聲音送過來。破碎的,斷斷續續的,聽不全。
「……你說話不算數……」
沙啞的。
帶著笑。
又像在哭。
再後來就什麼都聽不清了。
只看見那個剪影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小陸聽到一聲悶響。
他跑過去。時總從輪椅上栽了下來。臉貼在碑前的泥地里,半邊臉沾了土。手指摳著地面,嘴唇還在動。整個人像是沒有什麼意識了。
小陸把他扛起來的時候嚇了一跳。
一米八幾的人,扛在背上像扛一副空殼,骨頭架子,沒有肉。
襯衫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脊椎骨一節一節從襯衫底下頂出來。
送回醫院。又是折騰一夜。
「時總,你的肌電不太對。建議入院系統檢查。」宮正看著他。
「說點我聽得懂的。」
「身體有沒有莫名其妙的麻木?感覺障礙範圍擴大?」
「偶爾。勞累不正常嗎?」
宮正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沒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建議你去查一下。出了問題儘快查清楚。」
「生命長度我無所畏懼。該來的總會來。」
「也有可能是深淵。」
宮正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小陸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不像醫生看病人,更像是一個人在看一件自己做出來的東西。
很快。一閃就收回去了。
「越拖越嚴重。好自為之。」
宮正走了。
時雲崢靠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病房的燈光白得有些發藍。窗外天黑了,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坐在病床上,肩膀很窄,被子底下的腿看不出形狀。
小陸站在病房門口,低頭看手機。
紀時的消息:「時總今天怎麼樣?」
「又住院了。」
那邊沉默了很久。
最後兩個字:「守著。」
小陸把手機收進口袋。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門口。
而在青城山腳下一個偏遠小縣城的福利院裡,一個叫祝青桉的女老師,正蹲在走廊盡頭,用鉛筆在作業本的背面畫圖。
畫的是福利院活動室的平面,哪面牆打通可以讓輪椅孩子更方便進出,門檻降到多少厘米拐杖才不會絆,洗手台分兩檔,一檔給站著的,一檔給坐著的。
她畫完不署名。折好,塞在院長辦公室的門縫底下。
沒有人知道那些圖是她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