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是在見完時先生的兩天後。
我沒有告訴時雲錚那次見面,
只是從古堡回來後,我就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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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怎麼了,
我只說,這次參加比賽出來的太久,太累了,回國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DS上海分部積了一部分,我在想怎麼儘快趕工。
他沒有追問。
十二月末的上海,灰霾的天空壓得很低,像一床洗舊了的棉被。紀時推著時雲錚的輪椅穿過廊橋,到達口接機司機和一輛黑色商務車等在那裡。
一切如常。
我和他回了別墅,可我沒有進去。
時雲崢不解,「南歌,怎麼了?」
」我想回公司一趟,項目挺急,我加個班。「
」那麼急嗎?我讓司機送你去?「
」不用,走了好多天,我項目的一些資料還在公司電腦里,我加個小班,晚點就回來,別讓司機送了,人等著,我心裡急,容易忙中出錯。「
他望了我一眼,不覺有異,「好,你去吧,我在家裡等你。」
我目送他進了別墅大門。
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鏡面門倒映出自己的臉。
蒼白。
陌生。
然後轉身。
我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再回別墅,而是在酒店開了一間房。
窗戶對著高架,車流把雨夜切成一道一道流動的光。我坐在窗邊,把U盤插進電腦,又把那段監控看了一遍。
兩遍。
三遍。
無數遍。
他的血。他的後腦勺,他護住我的手。
他的腿。
我在黑暗裡坐著。
一直哭。
直到眼淚都哭不出來。
手機亮了一下。
雲錚。
我看著那兩個字。
備註是比賽剛結束的第二天改的,從酒店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把「DS時總」改成了「雲錚」。
我看著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暗下去又亮起。
一個都沒有接。
我不敢接。
我不知道自己的聲音還能不能正常地叫出他的名字。
凌晨兩點。
我發了一條消息。
「慶功宴太累了。我回自己公寓睡,你早點休息。」
發送。
把手機翻過來,然後屏幕扣在床上。
窗外的高架上車流稀疏了。
雨還在下,而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沒有去公司。
第三天也沒有。
記憶恢復不是一瞬間的事。
是一片一片回來的。像結了冰的湖面開裂,先是一條細紋,然後沿著細紋往兩邊裂開,裂到某個臨界點,嘩地一聲全碎了。
先回來的是墜樓前的那個樓梯。
有人抓住我的手。
然後是墜落的感覺。
不是電影裡那種慢動作。是實實在在的、胃被甩到嗓子眼的失重。
維持了大概兩三秒鐘。
兩三秒鐘里我什麼都不知道。
再然後是地面。
不是我碰到的地面。
是他的身體。
他墊在我身下。
第四天是周日。我窩在酒店房間裡,窗簾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手機一直在震動。
時雲錚的消息從「在忙嗎」到「生病了嗎」到「我去找你」。
我沒有回。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我怕聽到他的聲音,我更怕見到他。
周日晚上,我點開對話框。
打了很久。
刪了。
再打。
再刪。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行字:
「雲錚,我們之間需要一點時間。對不起。」
發送。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
手機震動。
我不想看。
又震動。
拿起來。
時雲錚:「多長時間我都可以等。」
時雲錚:「但求求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我盯著那兩行字,攥著手機,
他說不要說對不起。而我給的只有對不起。
周一早晨。
我上班了。
公司樓下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我上班常來。店主認識我,笑著打招呼:南小姐好久不見,還是熱美式?
我漠然的點點頭,沒有表情。
等咖啡的時候,我坐在窗邊發呆。
窗外是十二月上海的街景。
梧桐落盡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
咖啡好了。
轉身的瞬間,我看見了時雲錚。
他的輪椅停在咖啡店門口。
隔著玻璃門。
一道門,隔著三天沒回的消息。
隔著十年。
他看著我。
我站著不動,也看著他。
咖啡杯在手裡慢慢變涼。
終於我推開門,快步走了過去,蹲在他輪椅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等了多久?」
「你公寓沒人,我問了物業,他們說你早就退了租。我問公司,人事部說你請假。」他看著我,聲音有些沙啞。「除了我的別墅,你只有這裡,這兩個地方可去。」
他一直看著我,眼角有些紅。
三天不見。
時雲崢望見她的時候,心裡有些悶痛。
「才三天不見,她瘦了好多。她眼下一層淡青,嘴唇乾裂,頭髮胡亂扎著,碎發落在腮邊。自己嬌養了那麼久,只才三天,她就像是快要枯萎了的花,毫無生氣。」他心裡腹誹。
他抬手,想把那綹碎發別到我耳後,「發生什麼事了?能不能告訴我?「
我偏過頭,他的指尖落了空。
他頓了一下。
沒有追問。
「歌兒,咖啡涼了。」他說。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杯美式,已經不冒熱氣了。
「我再買一杯。」說著轉身又走進去。
他沒有阻止,手指想去抓住我,又落了空。
我轉身走向櫃檯。
背對著他的時候,眼淚落進咖啡杯里,沒有聲音。
那天晚上,我們回了時雲錚的別墅。
我把外套掛好,走過去,在他身側的地毯上坐下。
他沒有問我這幾天我去了哪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窗外一團濃黑。
「南歌。」
「嗯?」
他看著我,「十年前的事,」他說,「不是你的錯。」
我的背脊僵了一下。
「所以,你?」
「從你開始不回消息開始,」他說,「我猜的。」
他沒有問我怎麼想起來的,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躲。
「歌兒,那是我自己選的路。」他的聲音很輕,「不是你的錯。」
我低著頭,把臉埋進他的膝蓋里。
抽泣很久。
「時雲崢,我害你坐輪椅,我是罪魁禍首。」
聲音悶在衣料里,隱隱有哭腔。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不是你害了我,你是救了我。」
我滿臉淚痕,驚訝的抬起頭。
「墜樓的時候,」他說,「我沒有想掉下去我還能活,反而很輕鬆,終於能為你做件事。」
我怔住。
「我是未婚先孕的私生子,我媽一直不肯說我生父是誰,當時外公一怒之下,把我媽和我趕了出來,後來我舅舅把她所有的錢都騙走了,我們沒有了一切經濟來源,身上沒有錢,我們輾轉多次,後來住進貧民窟。二十歲那年,我媽癌症剛走,給她治病欠了幾十萬的醫療費,我沮喪極了,像個喪家犬。」
他頓了頓。
「原本我生日那天晚上,站在爛尾樓四層,」他說,「我在想,和你表白完,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沒有什麼遺憾了,那些債務,我不能牽連你,讓你陪我過一個生日我就滿足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說別人的故事。
」然後你來了,我高興極了,我忽然想,我也有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動力了。這個世界還是愛我的。」
我的眼淚流下來,看著他。
「你的到來,拉住了一個絕望的我。南歌,你把我拽回到生路上來了。」
「可,我害了你,你護著我摔下去。」
他看著我,
「不是護著你。」他說,「是我抓到了再不想放手的珍寶。」
窗外上海的夜很靜,我跪在他輪椅邊,握著他的手。
「時雲錚。」
他看著我,我張了張嘴。
那句「對不起」在舌尖滾了又滾。
最後我哭著說,「時雲崢,我不配。」
他看著我。
很久,很久。
「配不配,」他說,「是我說了算。」
他反手握住我,我跪在那裡,把臉埋進他掌心。
像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我從血泊里醒來,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他一直握著,這麼多年從來沒放。
那天我們在他的別墅,徹夜瘋狂的做。
像是不知疲倦般。
到最後,他幾乎再沒有什麼力氣.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睡著了,眉頭還微微蹙著。
我看著他那眉眼,一直不捨得睡。
我伸手,想把它撫平,可指尖碰到他眉心的剎那,我停住了。
我不配。
我沒有資格。
他實在太好了,太傻了,太無辜了。
那天早上他在換褲子。
他失禁了。這種事時不時就會發生,他在我面前已經很習慣了,通常會在我醒之前處理好,等我起來的時候,他早就已經換過了。
但那天我醒得早。
我看見了。
他坐在床邊,一條褲腿卷到大腿根,那條腿細得跟我的胳膊差不多粗,肌肉萎縮了十年就成這樣了。他拿一條濕毛巾在擦大腿內側,動作很快,頭低著,不看我。
「你醒了。」他說。聲音很平靜。「我去洗手間換一下,你再睡會兒。」
我沒動。
他把輪椅拉過來,雙手撐著床沿,把自己的身體移過去。上半身先過去,然後一隻手夠住輪椅扶手,另一隻手把自己的腿一條條搬下來。那兩條腿軟塌塌的,搬的時候晃來晃去,像不是他的一樣。
他做這些的時候不看我。
他傻的以為我只是不敢面對那段記憶。
他傻的並不知道,我其實最不敢的,是面對自己。
是我這個害他墜樓的人。
毀了他十年人生的人。
他等了十年、等回來卻只會拖累他,給他造成一輩子遺憾的人。
時先生說得對,
我十年前配不上他。
現在依然配不上。
我在想,怎樣做才能不配他等。
他值得更好的人。
值得一個沒有把他拽下樓的、能並肩站在他身邊的人。
而不是我。
從那天起,這些畫面就開始不分白天黑夜出現了。
切菜的時候,洗碗的時候,在公司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眼前全是那個樓梯,那些台階和墜樓時的風聲。
我開始頭疼。
疼得厲害的時候會吐。
時雲崢注意到了。
他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
我說可能是胃的問題,休息幾天就好。
他沒追問。
但那天晚上他給紀時發了條消息,我起夜的時候瞥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內容我沒看清,只看見紀時秒回了一個」好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條消息是讓紀時把我所有的會議和出差全部推掉。
他更小心了。
小心地不提任何關於過去的事,小心地不在我面前彎腰夠東西,他彎腰的時候後背會露出來,脊椎那裡有一道長長的手術疤,小心地在每次痙攣發作之前把自己挪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保護我。
保護我不用看見他最不堪的樣子。保護我不用提醒我,不用面對,造成他殘疾的根源是因為我。
可他越保護我越受不了。
那是一種欲蓋彌彰的提醒。
我發現自己懷孕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站在藥店門口,手裡攥著那根兩條槓的驗孕棒。塑料殼被我握得太緊,邊角硌進掌心,留下一道紅印。
還有兩天就是春節。
這個消息本該是高興的。
隔著玻璃門望出去,街對面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助理把輪椅從後備箱卸下來,時雲錚坐在輪椅上,側臉被落雪模糊成一道剪影。
他來接我。
每天都來,寸步不離,
自從我恢復記憶,自從我躲了他三天又自己回來,他再也沒有讓我一個人待著。
他不放心我自己一個人待著,
仔細地過問我的一舉一動。
我把驗孕棒扔進垃圾桶。
推開門,走進雪裡。
時雲錚隔著車窗時便看見我在。
他往我身後看了一眼,是一家藥店,玻璃門上貼著紅色的「十字」字。他的目光頓了一瞬,又移開。
助理撐開傘。
我接過傘,站在他輪椅邊。
「怎麼買了這麼久。」他問。
「排隊交款。」
他沒再問。
雪落在他膝上的羊絨毯上,積了薄薄一層。我彎腰替他拂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
「南歌。」
「嗯?」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我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
「……沒有。」
他那渴望地眼神看著我,聽到說沒有的一瞬,亮光瞬間沒有了,他不動聲色地沒再問。
「回家吧。」他說。
車駛進上海的暮色里。
我靠著車窗,把手插進大衣口袋,閉上眼睛。
我沒告訴他,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等了我十年。
他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原諒的,是自己。
我不敢想像,
如果他知道我懷了孕,他會多高興?
如果他知道這個孩子的母親,每天醒來都在想「我不配」。
他會不會心裡很難過?
我把臉埋進圍巾里,可以暫時擋住我的眼淚。
車窗外雪落無聲。
最後下車了,我還是沒有說。
春節過後,我開始孕吐。
懷孕瞞不住了。
那天早晨我衝進衛生間,跪在馬桶邊吐了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時雲錚的輪椅停在門口。
我扶著門框,臉色煞白。
「南歌,多久了?」
他把聲音壓的很輕,像是怕嚇著我,但我能聽到他壓低了火氣。
我低下頭,「六周。」
他沉默了一會。
然後伸出手,示意我過去。
我蹲在他面前,
他捧著我的臉,拇指擦過嘴角的水漬。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眼神裡帶著不解,困惑還有一點委屈。
我沒有回答,他的拇指停在我的顴骨上。
「南歌,你在想什麼?」
我還是不答。
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走?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你還是···········不想要我了?」
他的話讓我心口一痛,我低了下頭。
那個細微的顫動落進他眼裡,像一片雪落進燒紅的鐵上,嘶的一聲,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把我拉進懷裡。
他抱得很緊很緊。
緊到我能聽見他的心跳,緊到我聽見他胸腔里壓著的那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我聽見了。
不要走。
我把臉埋進他肩窩。
閉上眼睛,那一刻我在想,也許可以。
也許可以假裝那晚沒有發生。
也許可以假裝自己配得上他。
也許可以裝成鴕鳥過一輩子。
他把下頜抵在我的發頂。
「南歌。」
「嗯?」
「留下來。」
我在他肩窩裡點頭。
不敢開口,開口就會露餡。
可,
我試了無數次,
可,
從來沒有一次真正成功說服自己。
懷孕四個月,我開始顯懷。
他變了一種方式。
不再是躲著我處理失禁、躲著我做康復。
他開始用力讓他填滿我的生活。
早上起來桌上有早餐。
他讓保姆歇了,是他自己弄的。
他坐在輪椅上夠不著灶台上方的櫥櫃,就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下面兩層。麵包片壓得不太勻,有一片焦了,他把焦的那片放在自己盤子裡。
中午他會發消息。
」你在幹嘛?」
要麼就是發一句」今天天氣不錯」或者一張陽台上的照片。
陽台上那幾盆綠植是他在照顧的,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長得很好。
晚上他等我下班回家。
不管多晚都等。
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讓我走不了。
他不會鎖住我。
但他想用這些細密的愛,讓我沒有理由走。
我內心十分煎熬。
我開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哭。
在公司廁所里哭。
在超市停車場裡坐在車上哭。
回家之前在樓下蹲著抽一根煙再上樓,我以前不抽菸。
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欠他一雙腿。這筆債我用什麼還?用我自己的腿換給他?這根本無濟於事。用一輩子陪著他?可我的」陪」裡面已經摻了愧疚,悔恨和自責。
他曾經說過,他不要這種陪伴。
他要的是我心甘情願愛他。
我恨不得整顆心都給他,我愛他勝過一切,可我也是造成他終生遺憾的元兇。
我一看到他的腿就想哭。
我就恨不得殺死我自己。
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愛,
他的愛,像是抹了蜜的毒酒,
越喝越醉,越喝,離死期越近。
時雲錚把南面緊挨著他臥室的一間客房,想改成嬰兒室。
他每天都畫圖紙。嬰兒床的位置、換尿布時床的高度、夜燈的角度。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反覆和我確認。
「時雲錚。」
他停下筆。
「你畫的是無障礙嬰兒房?」
他頓了一下。
「對,起碼我輪椅進得去。」
他垂下眼。
「將來教我們的孩子走路,」他說,「我坐輪椅也行。」
我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貼在小腹上。
胎兒動了一下。
他怔住。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動。
他低著頭,欣喜的看著我的肚子。
「歌兒,他會踢你了。」
他激動的聲音。
我想說,你的孩子,這麼健康,當然會踢人。
接著把他的掌心按得更緊了一點。
懷孕七個月,我開始做噩夢。
暴雨夜。天台。腳滑。墜落。
有時候夢裡會岔到巴黎。他在蒙馬特的雪地里笑,我推著他的輪椅,雪花落在他膝上的毯子上。然後畫面一切。
他站著,二十歲,沒有輪椅,他在笑,然後他在墜落。
每次都是這樣。
從巴黎的雪到那場雨。
每次尖叫著醒來他都在。
他下身是沒有任何知覺和行動能力的,癱瘓讓他沒法立刻擁抱我,只能握住我的手。拇指按在虎口上,很用力。
「我在。」
他不問我夢見了什麼。
因為他知道。
問了,我就得回答,回答了,就得面對,面對了我就更想走。
他只是握著我的手。一夜一夜,不敢鬆手。
他上半身體溫比正常人高,下半身沒知覺,熱量全集中在上面。深夜裡他的掌心燙得像塊暖石。
我每次都握著那隻手慢慢平靜下來。
他安撫我,哄著我,柔情繾綣。
然後在他以為我睡著的時候,一直睜著眼到天亮。
懷孕八個月,我的身體越來越沉。
他握住我的手腕,溫柔的撫摸著我的肚子,像是對待一件珍寶。
「南歌。」
「嗯?」
「生完這個,」他說,「我們再生一個。」
「好。」
「不,我們生兩個,」他說,「或者三個。」
「好。」
「我要蓋一個更大的房子。」他說,「輪椅方便進出的,有院子,是那種大平層,家裡有很多孩子,熱熱鬧鬧的那種。」
「好。」
「院子裡種滿山茶花」
「好。」
他看著我的眼睛,眼裡有一層水霧。
「你答應我了。」
我點頭,「答應了。」
他笑了。
心滿意足般的微笑,眼神里卻有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悲傷,像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他等了十年。
他怕我再走。
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直視他的眼睛,讓他看著我,讓他安心。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讓他看多久。
因為,
我在想怎麼離開。
我欠他一雙腿。
我嫁給他,他會一輩子在我眼睛裡看見愧疚。
我跟他過下去,
可我總會想起那雙腿,那雙再也站不起來的腿,那雙讓他痛苦一輩子,一輩子沒法行走的腿。
可我走了他怎麼辦?
他的腿不會好起來。
他的身體,隨著年齡會一天比一天差。
那些痙攣,那些失禁,那些半夜抽筋抽到整張床都在晃。
他需要我。
我走了,他身邊就只剩那些拿工資的護理和保姆。
紀時會照顧他,但紀時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妻子,紀時有自己的人生。
我走了,他就真的一個人了。
可我留下來,他看我眼睛裡的東西就會慢慢把他磨死。
更重要的是他越這樣對我,我越覺得不配活著。
留下來也不行。
走也不行。
有一天,我在看電視,突然看到了動物的假死脫身。
假死的主意就從那天開始種在我心裡。
沒有誰教我,是有一天躺在床上,他睡著了,他的手搭在我肚子上,八個月肚子很大,他的手掌剛好蓋在肚臍旁邊,偶爾孩子踢一下他的手就跟著動一下
我看著他的手在我肚子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我」死了」。
他會傷心。
他會崩潰。
但他會活下去。
因為有孩子。
孩子是他的,他會顧及到孩子,他不會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
但如果我只是」走了」,他會找我。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找我。
他會把自己逼瘋。
只有」死了」,他才會停下來。
才算是一個終點。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
是解脫?還是最懦弱的選擇?
我只知道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預產期在十一月,
我提前一個月聯繫了宮正,一五一十說了我的訴求。
「你瘋了!」
宮正用一種無法理喻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回答。
「他等了你十年,」宮正說,「你懷著他的孩子,你要他以為你死了?」
「我配不上他。」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他值得更好的人。」她說。
「在他心裡除了你就沒有第二個人。」宮正說,「他心裡只有你。」
我沒有說話。
良久。
「他會撐過去的。」我說。
「他不會。」宮正說,「你比我清楚,他有多愛你,你這次要他親眼確認你不在這世上,這對他太殘忍了,他會死的。」
不,他會撐過去的,
因為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就是我給他的保命符。
「幫我,求你」我一直苦苦哀求他。
宮正沉默的讓我認為幾乎沒有機會了。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等到了我的要的答案。
「好,你別後悔。」
我住進宮正所在的私立醫院。
時雲錚辦理入院手續。他坐在輪椅上,親自檢查了病房的每一處:床的高度,衛生間的扶手,緊急呼叫按鈕的位置。
看著他的背影。
真的要說再見了,我卻真有點捨不得。
他比以前瘦了。
輪椅上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胛骨的輪廓卻從襯衫底下清晰突出來。
這幾個月他照顧我,瘦了十幾斤。
我把臉別開。
「阿寒,你先休息一會,手術還有兩個小時。」
他回頭看我,「好,一定等我回來,南歌!」
我蹲在他面前。
「你好久沒喊我阿寒了。」
「你去休息吧。」我說,「孩子出生以後,你會很累的,而我術後幾天暫時帶不了孩子。」
他笑了。「好,我帶孩子,什麼都交給我做,你就安心待在我身邊就好。」
他推著輪椅轉身,輪椅碾過走廊,輕輕的沙沙聲,
他聽話地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
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
我想喊住他,可我忍住了。
直到他消失。
宮正站在病房門口。
「準備好了。」
他說。
我點點頭,被推進手術室。
剖腹產。
孩子很健康。
七斤二兩,男孩。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小傢伙閉著眼睛,皺巴巴的小臉,頭髮很黑。
時雲錚的頭髮也這麼黑。
看著那張小臉。
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立刻蜷起來,攥住我的食指。
攥得很緊。
和那個人一樣。
我的眼淚流下來。
「寶寶,對不起。」我輕聲說。
我把手指從他掌心抽出來。
孩子哭了。
宮正走過來。
「南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確定想好了?」
我點點頭,「確定。」
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會給他起什麼名字?」
宮正沉默了一會兒。
「檔案做好了。」他說,「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家屬那邊……」
他頓了一下。
「我去通知,現在我要給你加大麻醉劑量,這次是全身麻醉,裡面還會加一些別的藥劑,你一會將失去意識,中間會有一段失溫,呼吸脈搏幾乎探查不到,這會對你心肺造成一定傷害,因為假死所以你還是會聽到聲音,身體有感受,只是不能做出任何反應。這是為了達到效果必要的手段,你確定明白,聽懂了嗎?」
我點點頭,躺在手術台上。
頭頂的無影燈亮得刺眼。
閉上眼睛。
時雲錚接到電話的時候,助理推著他,他差點從輪椅上掉下來。
宮正的聲音。
「時先生。」
他頓了一下。
「南歌產後大出血。」
他的手指收緊。
「搶救無效。」
他掛斷電話。
整個人異常平靜。
助理推著輪椅跑起來,他握著輪椅扶手,
我已經被推出術間,
「家屬確認後,會拉到殯儀館。」宮正站在手術室外的走廊里。
手術衣上有大量血跡,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雲崢。」宮正說。
時雲錚看著他。
「我要見她。」
宮正頓了一下。
「雲崢,節哀。」
時雲錚沒有聽。
他自己推著輪椅,往術間外的臨時停屍間方向滑去。
輪椅碾過走廊。
很快。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
停屍間的門是關著的。
他滑的那麼快,到了門口,手臂幾乎沒有什麼力氣推開門了。
他試了三次,卡在那裡。
低著頭,拼命敲打那扇門,用盡了全身力氣般。
助理站在身後,不敢上前。
宮正走過來,替他推開了門。
時雲錚進去了。
他一個人。
室內溫度為了屍體臨時存放,調到了大概只有幾度,他卻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他推著輪椅,慢慢靠近那張病床。
白布蓋著一個人形。
是她的輪廓。
他伸出手,掀開白布。
白布下,她閉著眼睛。
臉色慘白的躺在那裡。
嘴唇也是白的。
上身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色條紋,領口有一點歪,下面沒有衣服,還有殘存的血跡,和宮正身上的一樣顏色,只不過還沒有乾涸,半凝固的,透著血腥味。
他伸手,把那一點領口撫平。
手指碰到她的頸側。
涼的,沒有搏動,毫無生命體徵。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
來來回回的搓手,想讓手變得溫暖,
他想給她捂熱。
「南歌。」他說。
沒有回答。
「你說會等我。」他說。
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閉著眼睛。
他低下頭,握著她的手。
那隻手比從前更瘦了,骨節凸出來。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冰的他在發抖,那溫度不是活人的溫度。
從肩膀開始,蔓延到手臂、手腕、指尖。
他把她的手攥得太緊。
她的指尖被他攥出青白色。
她不會再喊疼了。
「你說過會等我。」他重複著,來來回回就這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划過玻璃。
他低著頭。
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
很重。
很破碎,
像一個人溺水。
宮正進來,說遺體要馬上送走。
他沒動,他不讓動。
宮正「雲崢,她已經去了,你看看她,現在她都沒有一身完整體面的衣服遮體,你得讓她走。雲崢,讓她走的體面一點,好嗎?」
他泄了氣般坐在輪椅上,
看著她被白布重新蓋上。
看著她被推出這扇門。
輪椅停在原地,無法再動,
他追不上了,再也沒有一點力氣。
那扇門在他面前合上。
走廊里沒有人了。
燈很亮。
白得刺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空空的,殘餘的冰冷,讓他感到並不是幻覺。
他把那手放在膝上,冰得他不停的抖。
然後,他暈了。
他醒後,在家待了三天,死也不去殯儀館。
時雲錚沒有離開過嬰兒房。
他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那面貼滿圖紙的牆。
嬰兒房設計圖。
圖紙上還有她畫的痕跡,床的高度,夜燈的亮度,窗簾的顏色。
她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字。
「好。」
他看著那個字,默默流淚。
助理來敲門,他不應。
宮正來敲門,他也不應。
時家來人了,他還是不應。
時南潯親自來。
他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那個背對著門的輪椅。
很久很久。
「雲錚。」他說。
時雲錚沒有回頭,像是暮靄中的湖面般平靜,可誰又知道那不是風暴襲來前的短暫靜謐。
「時南潯,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我只是略微提示了一下,她丟失的記憶!」
「時南潯,你有什麼權利干涉我的事情,你有什麼權利去見南歌?」
「時雲崢,你和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你有幾條命夠她這麼磋磨你?」
「時南潯,你有什麼資格評判別人適不適合?你以為自己是上帝嗎?」他惡狠狠的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時雲崢,那你就試試看!」
時南潯沉默了一會,又問,「孩子呢?」
時雲錚的聲音很輕。
「在樓上。」
「取名了嗎。」
沒有。
時南潯站在那裡。
他看著自己兒子的背影。
輪椅上的背脊依然挺直。
肩胛骨卻把襯衫撐出兩道銳利的弧線,瘦得脫了形。
他沒有再說什麼。
轉身走了。
夜裡。
時雲錚終於動了。
他推著輪椅,去了樓上嬰兒室。
時雲錚在嬰兒室過夜。
他把輪椅停在嬰兒床邊。
孩子醒了,沒有哭,睜著眼睛看他。
他看著那雙眼睛。
像她。
他把手伸進嬰兒床。
握住他的手指。
他低下頭。
「你媽媽,」他說,「手比你大一些。」
他哽咽的幾乎說不下去了。
孩子看著他。
「她也喜歡這樣握著。」
小寶寶打了個哈欠。
他不再說話了。
「南歌。」他說。
嬰兒室里只有呼吸聲。
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
對,南歌不在了。
他想起那天在醫院。
白布下她的臉。
她的頸側。
死人般的涼。
他把那隻空著的手收回來。
放在膝上。
他給孩子餵奶,小小的,裹在包被裡。
睡得很沉。
時雲錚的輪椅停在嬰兒床邊。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眉眼像她。
他伸出手。
指腹懸在嬰兒臉頰上方,沒有落下去。
他怕吵醒他。
他怕他醒過來會哭。
他怕他醒過來找媽媽。
他怕他哭起來像她。
他把手收回來。
擱在膝上。
他坐在那裡。
看著那張小臉。
冬天要來了。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巴黎下雪。
她站在蒙馬特高地上,
在等他的畫像。
她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笑了。
很久。
他低下頭。
那時候,他以為還有一輩子可以慢慢過。
時雲錚低下頭。
他把額頭抵在嬰兒床的護欄上。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
只有顫抖。
從肩膀蔓延到背脊,從背脊蔓延到握著孩子的那隻手。
他鬆開嬰兒的手。
他推著輪椅,離開嬰兒室。
他沒有回頭,眼淚根本止不住。
他把輪椅推到窗邊。
看著窗外那片鐵鏽紅的天空。
一點一點暗下去。
黑透。
心也是。
時雲崢在強撐了一個多月後,終於陷入徹底的悲傷中昏迷不醒,這一躺,便是半年。
後來Ben給我辦了簡單的葬禮,葬禮很私密,全程只有時雲崢,Ben還有時南潯。
半年後,時雲崢甦醒後治療了很久,才被允許出門,他為我選了一塊墓地,那裡風景很好,很美,對面就是大海,視野開闊,他守著墓碑,久久不願離開,直到身體實在吃不消,引發劇烈痙攣,又被強制送回醫院,反覆住院,遷延不愈。
他在ICU病情兇險,好幾次下了病危。
時南潯趁著雲崢住院昏迷的時候,
竟然找到專業人士,把雲崢的生殖細胞保存在了瑞士的種子庫,時效是現代科技的上限。
孩子被時南潯帶走了,
時家有了新的一代繼承人,
時姓血脈得已延續,
時家的家族輝煌和榮耀,
會得以繼續,
而屬於我的一切,
都煙消雲散了。
我在另一個地方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反覆高燒,意識不清。宮正說有幾天他都拿不準能不能把我救回來。
等我真正清醒了,已經過了半年。
我問宮正,他怎麼樣了。
宮正說:」活著。」
停了一下。
」只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