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慶功宴定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個周五。

  DS巴黎總部把場地選在塞納河畔的工業風loft,裸露的鋼樑、清水混凝土、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夜色里的那座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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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雲錚的輪椅停在落地窗前,時家的家徽別在他私人定製的西裝領口上,黑色西裝剪裁考究,肩線筆挺,襯得他上半身矜貴利落。西褲褲管寬出一截,蓋住了底下那雙紋絲不動的腿,膝蓋上搭著一條深色羊絨毯。周圍簇擁著聯盟一眾評審、全球頂級的設計師,頂級的建材商,頂級的建築事務所,各種合作方、媒體,股東還有社會名流及政商名人。

  我只站在外圍。手裡握著一杯香檳。

  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和我打招呼。

  我的視線越過觥籌交錯,衣香鬢影,落在他的側臉上。

  有人在給他殷勤敬酒。他微微欠身,杯口只沾了沾唇邊。

  十年了。

  他學會了很多事。

  如何在輪椅上與人平視,如何用沉默應對無意義的寒暄,如何在任何場合都保持那副疏離清冷,矜貴又無可挑剔的禮貌。

  只有我知道,

  他禮貌是因為不耐煩,

  他沉默是因為不想開口。

  我看著他的側臉,想起了昨天他數我肋骨的手指。就是那雙手,此刻端著水晶杯,跟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碰杯。

  他餘光掃到我,微微偏了一下頭。嘴唇沒動,可眼角那裡,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弧度,只有我能看見。

  他在對我笑,

  在滿屋子的人裡面,他只對我笑。

  我也對他笑了一下。

  把香檳喝了一口,甜的,氣泡細密地刺著舌尖。

  感受著那種全世界,只有我擁有他的滿足感。

  手機在掌心震動。

  我低頭,屏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

  巴黎本地座機。

  我走到稍稍安靜一些的角落,接起。

  「南歌小姐。」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沉,平穩,聽不出年紀。

  」哪位?「

  「南歌小姐,時先生想見您。」

  我頓了一下。

  「哪位時先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時家,時先生。」

  我在慶功宴的那個時間,

  去見了時先生。

  時雲崢的親生父親,

  我在貧民窟,

  一直好奇的那個神秘人。

  聖路易島最西端,有一座古堡,沒有門牌號。

  巴黎人從橋上經過,只當那是哪家貴族的私產,十七世紀的石牆,爬滿常春藤,鐵門常年緊閉,門楣上的族徽常人並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塞納河從門前流過,左岸的燈火映在水裡,獨獨這一段的河面是黑的。

  沒人見過這座門開。

  每隔一陣子,會有幾輛車從西邊來,悄無聲息地滑進地下車庫。車是德國車,黑色,不扎眼。下來的人穿著羊絨大衣,沒logo,說話聲音很低,低到連自己的影子都聽不見。

  時家派了車低調的接了我過來。

  管家引我進門。

  一位很有氣質的男人,

  周身的氣場,讓人瞬間感到壓迫。

  是一種沉澱多年的氣場,頭髮花白,梳向腦後,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腰背挺得筆直。

  帶著上位者的威嚴。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南小姐,那位就是時先生。」管家用流利的中文,給我介紹。

  他側身讓開。

  我走進去。

  那人在看一幅畫。

  不是油畫,是一張水墨畫,尺幅不大,裱成手卷,擱在紫檀畫案上。畫的是太湖石,瘦、透、漏、皺,石頭底下有幾筆淡墨,算是水。落款是倪瓚。

  來人若是懂行,看到這幅畫大概會愣住。倪瓚的畫,全世界也沒幾張在私人手裡。可那人不掛它,只是擱在那兒,隨手展開看看,然後捲起來,放回畫案底下的一隻木匣里。木匣是楠木的,沒有鎖。

  這間書房在古堡東翼,窗戶朝東開。每天清晨,第一縷光照進來的時候,正好落在那張畫案上。案上除了那隻木匣,還有一方硯台,一塊墨,幾疊宣紙。有汪六吉,玉版宣,蟬衣宣,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墨是乾隆年的,硯是端溪老坑。

  如果不是時雲崢讓人給我上過課,我是萬萬想不到,光是這個書房便有這般天地。

  一整面牆的照片。

  我經過那些照片時頓了一下。

  是時雲錚,全部都是他。

  十八歲,在大學裡寫生。

  十九歲,在操場上奔跑。

  二十歲,在全校做講演。

  二十二歲坐在輪椅上、剛從瑞士回國。

  以及從那以後,各個年歲的時雲崢。

  沒有笑容。

  輪椅上的每一張都沒有笑容。

  那人坐在窗邊,盯著牆上的照片,靜默無言。

  那人就是時南潯,

  來自那個時姓的隱秘家族,

  「坐。」他說。

  我沒有坐。

  我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很直。

  「您找我。」

  時南潯盯著我看。

  很久。

  「雲崢小時候,」他說,「在貧民窟住了很多年。」

  我沒有說話。

  「他母親是我最愛的女人。我沒資格評價她。她把孩子養大了,養得很好。」他頓了頓,「只是沒想到,她生的那麼柔弱,心卻那麼剛強。」

  沉香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碾過。

  「所以他恨我。」時南潯說,「也是應該的。」

  窗外的天更灰了,不下雪也不晴,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他把念珠擱在桌子上。

  「他恨我,但不妨礙他姓時。」他的聲音很冷淡平靜,「十年前我把他從醫院帶走,他激烈地反抗過,代價是我差點失去他。」

  他看著我。

  「你知道他怎麼反抗的?」

  「我不知道。」

  「咬舌自盡。」他說。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後來呢。」

  「後來我讓人把你在重症監護室的照片拿給他看。」他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一般平靜,

  他頓了頓。

  「我說,你是我的兒子,必須跟我走,如果你再不配合治療,我現在就打電話把她氧氣拔掉」

  「他第二天開始吃飯。」他說,「沒有再提過你。」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我的背脊還是很直。

  「時先生您叫我來,只是想告訴我這些?」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

  「我想告訴你,」他說,「十年前你配不上他。」

  他的聲音沒有惡意。

  只是陳述事實。

  「現在你依然配不上。」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他是時家獨子。DS全球首席建築師,這次比賽以後,毫無意外會當選全球無障礙設計聯盟理事長,今年拿了聯盟大獎,他未來會擁有時家這個龐大家族的一切資源。」時南潯頓了頓,「他可以娶通婚家族裡的任何一個適齡女人,他可以娶世界上任何一個門第相當的女人,這是我對他的仁慈,允許他在家族外通婚是家族對他最大的寬容。」

  他看著她。

  「但他要娶你。」

  我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董事會、媒體、這個圈子裡所有的人,包括所有時氏關聯的家族,他們會問,時雲錚的妻子是誰?什麼背景,什麼學歷,什麼家世?」

  他頓了一下。

  「你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我是什麼?

  貧民窟出身,普通大學建築系,邊打工邊讀書,畢業都比別人晚了兩年,做的都是兼職打工的爛單子。剛入職DS,最底層的初級設計師,所有作品集裡只有Ben要我參加的那次內部比賽和練習作業。

  我都算不上他真正的助理。

  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他說。

  他抬起眼睛。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即便忘了,我也有必要提醒你想起。」

  他從桌子上拿了一個鉛封的文件袋。

  推到我面前。

  「2015年7月22日。」他說,「雷雨夜。爛尾樓。」

  我看著那個文件袋。

  「雲錚沒有告訴過你那晚發生了什麼。」他說,「他永遠也不會告訴你。」

  他頓了頓。

  「但這件事情,你應該知道。」

  我伸出手。

  文件很輕。

  裡面是一隻老式U盤,黑色塑料外殼,邊緣磨損。

  我把U盤握在掌心裡。

  握了很久。

  我預感那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樓下有電腦。」他說。

  我走下樓。

  腳步很急。

  電腦在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裡。

  我關上門,把U盤插進電腦。

  屏幕亮起。

  是一個視頻文件。時間顯示是:2015年7月22日,22:47:13。

  畫面開始就是雨聲,雷聲。

  畫面是監控視角。爛尾樓四層,只有樓層,都沒封上陽台,暴雨聲蓋過一切。雨水從空洞澆進來,地上積了一層的水。

  兩個人站在樓梯邊。

  我認出自己。

  十五歲的我,扎著馬尾,穿一件白色衛衣,光腳穿著塑料涼鞋,全身窮酸的要命。

  時雲錚站在離我兩三個的台階的四層水泥地面。

  二十歲的時雲錚。背脊挺直。沒有輪椅。

  開始是我逐層的踏上台階,向著四層走上去。

  時雲崢在四層臨時用磚頭砌了一個桌面,擺著生日蛋糕。

  像是等了我很久。

  他看見我,大概很高興,連蹦了兩個台階,把我迎了上去。

  我們在說話。

  沒有幾句話,像是因為什麼事情突然開始爭吵。

  我頭也不回的向樓下跑,

  他邊說話邊從後面追我,

  爛尾樓沒有兩側的護欄

  雨水把樓梯浸成一片濕滑的鏡面。

  我的腳滑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連下幾層一把抓住我,

  他本來下的很穩,

  因為擔心我掉下去,急著抓我,一個用力,我站不穩,身體的重量向他身上反撲回去。

  他本來可以躲開。

  他沒有躲。

  他伸出手,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自己這邊拉。

  慣性。

  我的身體倒向他。

  他的重心被帶歪。

  兩個人的重量同時壓向那個沒有護欄的樓梯側面。

  他把我抱進懷裡。

  緊緊地。

  後腦勺,背脊。每一處骨骼都護在我身上。

  然後我們一起墜落。

  四層。

  畫面黑了。

  我死死盯著屏幕。

  看到自己摔在他身上。

  看到他仰面倒在積水裡,一動不動。

  看到他身下慢慢洇開的紅色。

  雨水把血沖得很淡,但一直在流,流不完。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還在跳。

  22:51:34。

  我渾身是血,看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我張著嘴。

  監控沒有聲音。但我知道自己在尖叫。

  我癱坐在椅子上,

  手指開始發麻。從指尖到手腕,靈魂像被什麼東西一截一截地抽走了。

  腦子裡有一道很細很亮的光在閃。

  閃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短路的電線。

  然後那道光炸開了。

  那個雷雨夜。

  雷暴,劈的我靈台清明。

  生命漸漸抽離,一瞬間缺氧的感覺似乎刺激到了那久違的遺忘區域,那些畫面爭先恐後地涌到我腦子裡。

  久遠模糊的畫面逐漸清晰……

  他叫柯寒。

  他十七歲,我十二歲。

  他給我折過紙飛機。

  折過紙船。

  用汽水罐做過一個會轉的小風車。

  他教我畫畫。

  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畫房子,畫橋,畫一條路從我們住的地方通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跟我說,那個很遠的地方叫巴黎。

  他說他以後要帶我去。

  他帶我來了。昨天我們還在蒙馬特的雪地里,他坐在輪椅上,我站在他身後,老爺爺給他畫炭筆畫。

  一下子又回到那晚,他約了我,

  他滿懷期待的等著我,那晚是他考上大學後,他第一次獲得校內大獎,想和我一起過生日。

  他約我到那個離得不遠的爛尾樓,那裡人少一些,想必是不想有人來打擾我們。

  他等了我好久,久到以為我不會來了。

  外面下了大雨,他在爛尾樓,四處漏風漏雨,渾身都濕透了。

  我從很遠的地方往這裡跑,也渾身濕透了。

  我踏上了爛尾樓的樓梯,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之前給我留了言:今晚不見不散,有話想對你說。

  我走的緩慢,在裸露的水泥樓梯上面一步一步,直到他整個人出現在我的視野,他高高瘦瘦,鼻子高挺,鼻子中間的地方有一顆黑痣,我總笑他像狗狗,寡言,溫順柔軟,眼波間眼角自帶風流。

  我給他準備了一個禮物,是水晶的八音盒,「阿寒,生日快樂!」

  「南歌,我想以後每個生日都和你一起,可以嗎?」

  我顯然沒有料到他會說這樣一句話,怔愣大概一分鐘。

  這一分鐘比一百年還漫長,

  我這樣遲疑,顯然他覺得是自己會錯了意,我對他並無男女情意。

  」阿寒,我……「

  我的臉又青又白,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他的出現是我那慘澹的人生第一縷光,因為他的出現,我對未來竟充滿期待,期待每個清晨,每個能夠看到他的日子,遠遠望著他的背影都覺得幸福,默默踩在他的影子上,走他每一步走過的路,覺得和他一起,呼吸的風都是甜甜的。

  可我,真的,

  真的不能夠接受他的愛!

  他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以他的能力,可以很快就出人頭地,他就可以擺脫這個貧民窟,有很好的未來!

  而我,這種底層的普通人,沒錢更沒前途,還有一個植物人一樣,在醫院天天被催費的爺爺要照顧,我才15歲,我們是他的累贅。

  我的遲疑,每過一秒,都在凌遲他的心。

  「南歌,我……」

  「你別說了,我只把你當成哥哥!大概是我平時做了什麼讓你誤會的事情,別當真!」我臉上像掛了霜。

  話畢,我扭頭就向樓下跑去。

  遲疑的意思就是拒絕,真的一分鐘都不能再待下去,多停留一會我就會穿幫。

  他在後面追著我,「南歌,南歌!求你別走!」

  我心裡一痛,這個傻瓜,這個時候還叫住我做什麼,還嫌我不夠傷他?

  他伸手要抓住我的衣服,想讓我停下,我來了倔勁,使勁掙脫,回頭看一眼的瞬間,一個炸雷突然響起,嚇得我突然重心不穩,地面像鏡子一樣濕滑,我的腳沒穿襪子,驚嚇讓腳從塑料涼鞋裡滑出,眼看就要從這爛尾樓的樓梯掉下去了,他抓著我用力向他的方向一拽,可是這爛尾樓並沒有護欄,我整個人朝他撲去,這麼大的衝擊力讓我們兩個都掉了下去,而他緊緊摟著我,幾乎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我只感覺他摟我摟的死死的!

  四層。

  他二十歲。背脊挺直。沒有輪椅。

  那晚以後,

  這些站起來看世界的高度,

  再也不會有了。

  我沒想到是這個結局,我拒絕了他的表白,卻失手真的把他推下樓,他下意識的摟緊我,結果我摔在他身上,他一點都沒有防備,重重摔在爛尾樓的水泥地上

  我最後一點意識就是閃電閃的如同白晝,他口鼻流血,靜靜地望著我,眼尾還有一滴淚。

  現在我醒了。

  我的記憶全都

  醒了。

  我想起來了,

  真的是我撞向他。

  他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是我把他推到了樓下。

  他把死留給自己,

  他跟我說的是」他自己踩空摔的」

  他騙了我。

  十年。

  他等了我十年。

  等來了一個害他坐輪椅的人。

  他說」忘了比記著強」。

  那天他問我有沒有想起來一點點。

  我說沒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原來那不是釋懷,那是鬆了一口氣。

  原來他一直怕的是這個。

  而我呢。

  我忘了他十年。

  我恨了他十年。

  我讓他等了十年。

  我問他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難怪他那麼激動地說:從此不許再提。

  因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恢復記憶後會想起什麼。

  他不知道我記的那一幕,是他倒在血泊里,是我滿手的血,是他在墜落時抱緊我、護住我、用自己的身體墊在我下面。

  他不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失憶。

  不是因為撞擊。

  是因為我不敢記得。

  我不敢記得是自己害了他。

  我不敢記得他躺在積水裡、血怎麼也止不住的樣子。

  所以我忘了。

  大腦替我做了一個決定:把那一夜封存起來。連同他。

  因為在我心裡,那晚的我,只配死去。

  現在封印碎了。

  我跪在地上,手指摳進大理石縫裡。出血了都不知道疼。

  聽到自己的心跳。

  太重了。

  太響了。

  像四層樓墜落的呼嘯。

  腦子裡全是他的臉。

  不是二十歲的那張。

  是現在的,是昨天晚上的。

  他數我肋骨的時候閉著眼,嘴唇貼在我心口上聽我的心跳。

  他說」今天不趕時間,讓我記一記」。

  他在記什麼?

  在記一個害了他一輩子的人。

  他用他再也站不起來的身體抱著一個害了他的人,數她的肋骨,親她的痣,在她耳邊叫她歌兒。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彎下腰,什麼都沒吐出來,乾嘔了好幾下。

  門開了。

  時先生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跪在地上,沒有伸手去扶。

  「雲錚不知道這段監控。」他說,「當年調查事故緣由的人把它給了時家,而不是警察。」

  我沒有抬頭。

  「你打算告訴他嗎。」他問,

  我依然沒有抬頭。

  時先生看著我,「他不會怪你。」他說。「以我對他的了解,」

  我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支離破碎。

  「他不會怪我。」

  我重複了一遍。

  「他不會怪我。」

  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等了你十年。他以為你嫌棄他,他以為你不來找他,是因為墜樓後他癱瘓殘疾了。「

  他說不下去了。

  「他找了十年。」我把臉埋進掌心,「找一個害他一輩子坐輪椅的人。」

  我蹲在地上。

  瘦削的背脊彎成一道弧線。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時先生把沉香念珠收進袖口。

  「我告訴過你,」他說,「十年前你配不上他。」

  他轉身。

  「現在你依然配不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我一個人跪在書房地上。

  忽然想起了那幅炭筆畫。

  蒙馬特的老爺爺畫的。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畫面之外,那是我站的位置。

  畫畫的時候,我還不知道,

  我欠他的不止十年。

  還有一雙腿。

  我在地上跪了很久。

  久到窗外從灰變黑,

  站起來。

  腿是麻的,走不穩,扶著牆才出了門。

  管家站在走廊里,手裡拎著我的包。

  「南小姐,車備好了。」

  接過包,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這段監控,時雲崢知道嗎?」

  管家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說。

  「當年少爺醒來第一件事,是問你在哪裡。」管家說,「他病情太重,轉移回國後,沒有人告訴他你怎麼樣了,後來他傷情穩定了,有人去病房,把監控截圖放在他床頭。」

  少爺看了只說了一句,

  「告訴那個姓時的,是我沒站穩,和她毫無關係。」

  我沒有說話。

  「別的呢。」

  「沒有別的。」

  窗外雪下的大了。

  我沒有哭,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口袋裡。

  然後隨著管家離開了那棟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