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屍蟲

  煮霞真人回憶起那一劍,眼眸深處,都有一種根本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當時並沒有看到解時,正如他之前所說,當時解時根本沒有走入那座仙宮,他只是在仙宮外,遞出一劍,那一劍就這麼從仙宮外撞入仙宮,劈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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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宮被斬開,一線之上,什麼都沒了。

  當時煮霞真人甚至覺得,自己別說在沉睡,就算是沒有,恐怕想要接下那一劍,都極為困難。

  那個時候,他的境界已經下跌得厲害,生機流逝已經不可逆,要不然他也不會想出那樣的法子。

  周遲微微思索,便想明白了為何煮霞真人所說,他自封之前,還無解時,也不曾見過解時,但為何可以確定是解時的。

  應該是後來闖入此地的那些修士,被他所吃了血肉之後,得到他們的記憶,才有的推斷,知曉出劍之人便是解時。

  周遲看著煮霞真人,說道:「他既然來過,也出過劍,連陣紋都斬了,你那法子顯然已經不可持續了,但看你這樣,怎麼感覺也只差一步了。」

  煮霞真人聽著周遲的問題,一點都不覺得煩躁,反而還很是得意地開口道:「解時那一劍,的確讓本座謀劃之事沒了可能,陣紋已斷,難以修復。但血肉已經吃過了,即便不能再維持當年境界,但我終究能重活一世,依著本座的修行天賦,不過多花些時間,就能重新走到此處,你說本座該不該高興,該不該覺得這是命運使然?!」

  「這是你的命運,也是本座的命運。解時出了那一劍,始終需要你來還債的。」

  周遲聽著這話,忽然笑了起來,「我又不是他,我幫他還什麼債?」

  煮霞真人盯著始終在和那些猩紅之氣糾纏的周遲,又看了一眼那被困在牆上不得動彈的倪輕裳,譏笑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願意做,就可以不做的。這是命運的安排,你掙不脫,逃不掉。」

  周遲聽著這話,想了想,然後說道:「你當時被一劍所斬,神魂便落到了那未成的血肉之中,最後選擇了朱異的容貌,苟延殘喘到如今,若是時間再久一些,你便難以堅持,就此會死去。」

  煮霞真人一怔,隨即有些讚嘆地看著周遲,「不錯,不錯,你居然能想明白這一點,看起來你作為最後一具血肉,的確是上天的安排。」

  周遲看著眼前的煮霞真人,開口說道:「出口在仙宮之外,不是假的。」

  煮霞真人平靜道:「你很聰明,自然要對你說些真話。」

  「離開丹房,的確也需要陣紋。」

  周遲看著煮霞真人。

  煮霞真人沉默不語。

  周遲說道:「你不是煮霞真人。」

  ……

  ……

  周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最震驚的人,是倪輕裳。

  她雖然此刻被困在牆上,但能說話,也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她都已經接受了眼前之人是煮霞真人這件事,但怎麼此刻在周遲的嘴裡,對方又不是煮霞真人了?

  煮霞真人聽到周遲那句話之後,第一時間便怒不可遏,「本座便是煮霞真人,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周遲卻很平靜,「你如果是煮霞真人,當你的神魂落到別處的時候,你當然可以選擇繼續等待,將你殘缺的布置完成,但過了這麼多年,你始終沒等來最後一具所謂的血肉,而自己都快要死了,還要守在此處,為什麼?你早就可以離開了,去找尋別的辦法,不管能不能成,都始終要比在此處死等更有意義。」

  「你卻不走,根本原因便是你走不了!」

  周遲盯著煮霞真人,「自己的布下的東西,自己都不能解開,你還說你是煮霞?」

  聽到這裡,倪輕裳驟然一驚,甚至是豁然開朗,周遲說得沒問題,如果眼前人就是煮霞真人,那麼他絕不可能連自己的布置都無法解開。

  他想要離開此地,也絕不會太麻煩,只需要動念而已。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布置的。

  「就憑這一個原因?」

  煮霞真人出人意料地又平靜下來,看著眼前的周遲,他的眼眸里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雖然境界只是登天,但他太過冷靜,心思竟然如此縝密,甚至於他還有些奇怪,那些猩紅之氣,為何還沒能將他徹底控制,他此刻所吸食的氣血,竟然都只是那個女子的。

  「原因太多,這個原因很重要,還有就是你沒有一點青天該有的東西,今日你做的一切,看似老謀深算,看似在與我博弈所謂的人心,但都太過淺顯了。既然是能修行到青天的存在,既然是能布置出這樣手段的存在,怎麼會像你這樣,犯如此多的錯誤?」

  周遲緩緩開口,整個人很平靜。

  「本座犯錯了?」

  煮霞真人有些意外。

  周遲淡淡開口,「你說你是朱異,印章不在你身上,是你要讓人帶走印章,但那人運氣太差,死在了大殿那邊,不得而出。」

  「有什麼問題?」

  「因為有那一劍,他才得以有機會藉著陣紋開啟那道門,可他都開啟那道門了,為何走不出大殿?須知那大殿的門已經被一劍斬開了,他就算找不到出口,也該死在大殿之外。」

  「興許他是瘋了,找不到出口,最後又絕望地回到仙宮裡,死在那邊,你這說法,無法讓本座信服。」

  「那你既然知曉離開丹房的法子,他為何不帶走你?方法是你提供的,他離開丹房不見得能離開這個小天地,你們即便要翻臉,也絕不是在此刻,而是在真正確定能離開之前。」

  煮霞真人說道:「如果一次只能離開一人,是不是能說得通?」

  周遲笑道:「當然,如果只能離開一人,勉強可以自圓其說。但要是這樣,我如何會相信你我們三人能一起離開丹房?」

  「當然,就算你是朱異,我也不在意,因為在我看來,你是不是朱異,都不值得信任,因為你一直在說謊。」

  周遲緩緩說道:「說謊的人,怎麼能被信任呢?」

  煮霞真人之前那些話,始終會有地方站不住腳,因為他本來就是真話中摻著假話,總是會有些破綻。

  有了那些破綻,便自然會讓人警惕起來。

  煮霞真人看著周遲,「可你還是走到了這裡,被本座所算計,你的血肉,也會歸本座。」

  周遲說道:「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怎麼樣才能出去,這需要驗證你話的真假,所以配合你一番。」

  煮霞真人一怔,然後有些不可思議,最後更是笑了起來,「不可能,即便你如何巧舌如簧,你此刻被這猩紅血氣纏繞上,你便沒有可能掙脫!前面那無數人都因此而死,其中境界比你強的,大有人在!你不過是在巧言令色罷了。」

  周遲問道:「那我死了,你如何離開?」

  煮霞真人漠然道:「本座自然可以藉著這陣紋餘威破開此地,到時候有了你的血肉,本座道身便圓滿了,出得此地,再修行便是。」

  「到現在,你都認為你是煮霞,可你不是煮霞。」

  周遲搖了搖頭,眼裡有些嘲弄之色,這樣的周遲,讓煮霞真人十分憤怒。

  「本座就是煮霞真人!」

  煮霞真人盯著周遲,「你給本座記住,即便到了陰間,也要記住!」

  周遲不以為意,只是微笑道:「你稱呼煮霞,一直都是煮霞真人,那是因為在你這裡,他或許是你崇敬之人,或許是你嚮往之人,但他絕對不可能是你。」

  聽著這話,煮霞真人再次沉默。

  他沉默了會兒,這才看著周遲說道:「你到底為何如此篤定,你說那些,本座覺得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聽著這個問題,周遲嘆了口氣,說道:「好吧。」

  「因為我覺得,解大劍仙既然來出了一劍,那麼煮霞不管是真死還是假死,都應該死了,如果沒死,他肯定要出第二劍。」

  「他既然來了,怎麼會讓煮霞還繼續活著呢?」

  煮霞真人面無表情,「本座不能有些手段嗎?本座畢竟是一位青天。」

  周遲微笑道:「以我對解大劍仙的了解,他做事,絕對也是很謹慎的,看著隨意,不過是因為太強大了,很多事情,都用不著那麼一板一眼罷了,像是煮霞這樣的人,禍害了不知道多少人。最後怎麼可能會在解大劍仙劍下,還有任何的可能活下來。」

  「既然你非要說你是煮霞,那麼證明給我看。」

  「如何證明?」

  煮霞真人深吸一口氣,能看得出來,他此刻絕對不平靜。

  周遲說道:「說一說你從小到大的一切經歷吧。」

  「你是想拖延時間。」

  煮霞真人冷笑道:「我豈會上你的當。」

  周遲說道:「你本來也是在等著恢復一些,然後真正催動陣紋把我們殺了,加上順帶開啟那道門,何來我拖延時間一說?」

  「你知道我的想法,為何……」煮霞真人笑了起來,「你雖然看透了,但你卻沒有任何辦法解救你自己,如今,不過也是在故作鎮定。」

  周遲微笑道:「扯來扯去,你還是說不出來。」

  「我看你,大概是那什麼道身之類的東西,在機緣巧合之下生了靈智,然後興許還讓你也吃了那煮霞的屍體,得到了他一部分記憶,這就讓你誤認為你是煮霞了,或許最初你還知道你不是煮霞,不過在這裡的時間太長,你瘋了。」

  煮霞真人的眼眸里再次出現一些藏不住的欣賞,「我承認你真的很聰明,把事情猜得差不多了,不過不太準確,我並沒有瘋,我就是煮霞。」

  周遲說道:「說服我。」

  煮霞真人淡淡道:「煮霞當時自封,已然吸納了不少血肉,不過還差得遠,那些人被這裡的布置所殺,以陣紋來為煮霞輸送血肉,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解時來了,他一劍斬了這座天宮,也殺了煮霞,煮霞的確死了,神魂俱滅。」

  周遲看向煮霞,「那你又是誰呢?」

  煮霞真人平靜道:「此地有陣紋所在,屍體會被陣紋抓住,不會腐爛,只會被抽乾血肉,解時那一劍,破壞了陣紋,屍體開始腐爛,生蟲。」

  「我是煮霞屍身上生出的屍蟲,我吃了他的血肉,得了他的記憶,那我不是煮霞,我是誰?」

  屍蟲,那是一些修士死後屍體裡的天地元氣沒能及時散去,而滋養出來的東西,它們吃了修士的血肉,有些便會生出靈智,從而得以修行。

  類似於山中的野獸開智。

  原來眼前的煮霞真人,是屍蟲?!

  倪輕裳一時間腦子有些恍惚,總覺得不太真實,但很快,她就聽到了煮霞真人接下來的一句話。

  「你知道了這些,也就該死了。」

  煮霞真人把雙手從牆上取下來,微微挑眉,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如今他要真正的催動陣紋,將兩人徹底打殺。

  甬道里的氣息已經開始瘋狂暴漲,那種詭異充盈了整個甬道,無盡的血腥氣,瀰漫而起,這裡好像變成了一片血海。

  死亡的氣息,落到了倪輕裳的頭頂,她感覺有些呼吸不過來。

  下一刻,她忽然看見,周遲朝著她走了過來,他一邊走,甬道的血霧裡,好像也有燈籠,在一盞又一盞的點亮。

  周遲朝著倪輕裳走去,但卻看著的是遠處的煮霞真人。

  「原來你是一條蛆啊。」

  「但你傻不傻,青天的屍體怎麼會生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