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那顆名為希望的種子

  倪輕裳能感受到眼前朱異的絕望,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唯一的救命稻草從自己手中溜走的絕望。

  最可怕的則是,那根救命稻草,從來不屬於自己。

  那個劍修不知因何而來,或許跟這煮霞真人早就有仇,所以才會在他死後還來斬開這座仙宮泄憤,也或許有別的原因,但不管是什麼情況,他沒有將朱異帶走,是事實。

  正因為他沒有帶走朱異,所以朱異被困在了這裡如此多年,所以朱異的怨恨,又能讓人理解。

  不過那個劍修真的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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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遲不說話。

  倪輕裳看著眼前的朱異,心念一動,正要再取一瓶丹藥,但就在這一瞬,她便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尖有一抹刺痛,她正要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指尖,但片刻之後,她便放棄了這個打算。

  她心情變得有些沉重。

  朱異看著眼前的周遲,說道:「你來此,是為了找到一些他留下的東西的話,那就來錯了。」

  朱異譏笑道:「他雖然跟你同為劍修,但他又怎麼可能給你留下任何東西。」

  周遲搖搖頭,「前輩誤會了,我們來到這裡,只是因為誤入此地,想要找尋出口,卻機緣巧合之下來到了這裡,如今似乎也被困在了這裡,無法離開了。」

  「前輩在這裡如此多年,想來對於此地布局情況很清楚了,還望前輩將知道的告知,我們也好一道尋找出口,到時候帶著前輩離開此地。」

  周遲很認真地看著眼前的朱異,言語十分誠懇。

  「你不必做出這樣的姿態,我就算離開這裡,又能活多少年?所以我是不會因為害怕你不帶我走,便對你隱藏什麼的。」

  朱異說道:「我跟他們倒是不同,他們來到此處,努力過後,發現無法離開,便已經瘋了,這裡大多數人,其實都是自殺的。」

  「在他們死之前,曾有後來人來到此處,看到那些後來人,他們沒有覺得惋惜,反倒是有些高興,認為又有人跟他們一起去死了,讀書人有句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大概便說得此事。怎麼能只有自己死呢?自己這樣的天才,怎麼能死呢?旁人怎麼不死呢?旁人也死了,那自然就給他們帶來了些暢快。」

  朱異說起這個,眼神里都有些迷惘,彷佛過了這麼久,他把原因都說透了,但還是覺得有些茫然,無法理解。

  周遲說道:「但前輩不是這樣的人,前輩願意將印章給人,讓他們去尋生路,就已經不同。況且前輩是有大毅力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依舊沒有選擇自戕,這種勇氣,一般人根本沒辦法擁有。」

  周遲說這種話的時候,也十分認真誠懇,倪輕裳神色自若,只是一隻手捏了捏拳,她在用指甲輕輕刺自己的肌膚。

  朱異看著周遲,「你倒是個會說話的,看起來咱們赤洲的劍修,比起來西洲那邊的,的確要有些人情味了。」

  「說起來,你能來到此處,便已經證明了你的不凡,你若是能離開這裡,定然會有大成就,至少不會弱於那些西洲的劍修。」

  朱異感慨道:「西洲劍道甲世間,但總該讓別的地方也走出幾個天才來的。」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周遲聽著朱異說話,等到他說完之後,才說道:「所以還請前輩指點一番才是。」

  朱異看了他一眼,「你從仙宮外走進來,那道石門何在?」

  周遲說道:「已被一劍斬開,晚輩進來,並不費力。」

  朱異想了想,說道:「這樣說來,那外面的禁制怕是已經被那人一劍斬開了,想要離開仙宮,已經不難。」

  「你走到大殿盡頭,是從一扇朱紅色的小門裡進來的?」

  朱異緩緩開口,似在認真回想。

  周遲說道:「正是,那扇朱紅色小門,在晚輩進來之後,便關上了,晚輩不管怎麼努力,都難以將其開啟。」

  朱異點了點頭,說道:「那道朱門一關,自然而然就將你們困在這丹房之中了。」

  倪輕裳在這個時候忽然開口道:「前輩,這朱門在我們進來之時,還能開關,前輩為何不出去?」

  朱異譏笑道:「你當如此容易?這門應該是煮霞真人留下的妙手,只可從外面開啟進入,卻難以從裡面開啟出去,要是能開啟,我何至於被困於此地?」

  倪輕裳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周遲卻忽然說道:「前輩之前所說,那枚印章是你給人,讓人帶出去的?」

  朱異點點頭,「如何?」

  「前輩是在此處將印章交於那位的?」周遲挑了挑眉。

  朱異嗯了一聲。

  周遲看向朱異,「可那印章,是我們在大殿那邊找到的。」

  聽著這話,朱異也一怔,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你們是在大殿裡找到的那枚印章?!」

  倪輕裳忍不住提醒道:「前輩,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說了,您當時還問了一番大殿的情況……」

  朱異有些恍惚,「到底是太久了,我竟然沒注意到此事,我還當你們是在那邊甬道里找到的。」

  倪輕裳輕聲開口勸慰,「前輩畢竟一個人在此地太久太久了。」

  朱異沒有理會她,只是看向周遲,笑了起來,「要是這般的話,你們和我,便能離開此地了。」

  周遲說道:「看來前輩是知道如何才能離開丹房。」

  朱異笑道:「你很聰明。」

  「不錯,我自然知曉該如何離開丹房,要不然他是如何拿了我的印章還能離開的?只是他的運氣太差,當時那個劍修還沒來,未將那仙宮大門斬開,所以他即便是離開了丹房,也離不開仙宮,最後只能死在那邊大殿。」

  朱異嘆了口氣,「人有時候,就是不得不相信所謂的命運啊。」

  周遲則是問道:「前輩,即便離開大殿,走出仙宮,又如何能離開此處?須知我們就是從仙宮外而來,而這座山之外的世界,已經崩塌。」

  朱異聽著這話,忽然笑了起來,「難道這便是緣分?這便是命運?!」

  倪輕裳一頭霧水,有些好奇地看向周遲。

  「你們倆,真是運氣不錯。」

  朱異在兩人,準確來說,在倪輕裳好奇的目光中開口說道:「這些年,我雖然無法離開此地,但我並沒有閒著,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離開此地的通道。你們若是早來,我不曾想透,你們若是晚來,我已死去。都無用。」

  「一切都剛好,我有離開丹房之法,仙宮大門被那劍修一劍斬開,離開丹房便可離開大殿。到了外面,我便能找到離開之法,咱們可就此離去!」

  朱異看著四周的環境,看著這個把他困了無數年的地方,整個人曾經被抹去的活力,如今竟一點點回到他的身軀里。

  曾幾何時,已經覺得無法離開,命運到了那般,甚至已經讓他覺得無法逆轉,可誰知道,在絕境之中,他又找到了一線生機。

  這讓他如何不激動?!

  周遲有些好奇地開口問道:「前輩,出口原來在仙宮之外?」

  朱異點點頭,「你或許不相信,但就在外面,我,包括我在內的那些前人和後人,不管是抱著尋寶之心來,還是抱著找到出口離開此地而來,都覺得這齣口會在仙宮之中,畢竟一座仙宮就在這裡,誰又能移得開眼睛?」

  「但你若是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前面的那些人同樣這樣想,同樣都是大錯特錯!」

  朱異沉聲道:「誰能想到,那出口只在仙宮之外,從始至終都不曾在仙宮裡面,如果來到這裡的人,能及時止住貪念,興許便能在這裡找到出口,那樣也用不著被困死在仙宮之中了。」

  周遲想了想,然後點頭道:「前輩所言,極有道理,只是一葉障目,在當時情境之下,恐怕很少有人能想到這一層吧。」

  「不是極少,是一個人都沒有。」

  朱異譏笑道:「面對青天的遺澤,誰不動心?既然動心,便生貪念,貪念一起,那就自己給自己上了一道枷鎖。」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包括我,都是自討苦吃,都是自作自受。」

  周遲嘆了口氣,倪輕裳的臉則是有些紅,因為在這裡面,當然還有他們。

  「那出口到底在仙宮外何處?」倪輕裳看著眼前的朱異問道。

  朱異則是笑了笑,「先出去,我自會指給你們,現在若是出不去,那即便是知道外面出口在何處,也無意義。」

  倪輕裳隱約覺得這說法有些不對,但也說不出來哪裡有問題,倒是周遲,這會兒倒是很清楚,朱異這般,還是害怕他們將他丟下。

  「既然前輩有離開丹房之法,便請告知,我們一道出去。」

  周遲很直接地看向朱異開口,這座仙宮,既然從來都沒有什麼傳承,只是一個困局,那其實能在此地得到一篇丹方總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此刻要是能離開此地,那基本就算是不虛此行了。

  朱異聽著這話,也沒有廢話,只是緩緩艱難起身,說道:「青天布置,你我之力,想要開啟此處,幾無可能。」

  「但這些年,卻出了變數,有那一劍掠過,將煮霞真人的布置毀去了十之七八,我才得以找到離開丹房之法,不過我那個時候已經體弱力衰,維持一口氣已是不容易,便只好將法子告知了那人,他能不能離去,我也不能保證,但你們既然說他死在大殿那邊,那就說明他按著我的法子,是能走出去。」

  朱異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三人,也有了真正出去的可能。」

  周遲不說話,只是繼續聽著朱異說話,而倪輕裳已經開始微不可查地皺眉。

  「記得甬道里那些陣紋了嗎?它們被那劍修一劍斬了,卻並沒有完全消亡,反倒是因為那一劍,而發生了一些偏轉,我當時便是讓他藉著陣紋之力,將那朱門開啟的。」

  朱異緩緩往前走去,兩人也跟著起身,三人很快來到了那條甬道里,朱異看著那些陣紋,「不過當時他是一位雲霧境的修士,你如今只是一個登天境,這小女娃更不過歸真,你們即便藉助了陣紋之力,也難以開啟朱門。」

  說到這裡,朱異有些沉默。

  周遲則是看向他,說道:「恐怕還要請前輩幫忙。」

  朱異已是一位雲霧境,這些年雖說更多將氣機用來延長壽數,但境界應該是仍在。

  朱異自嘲道:「我已不堪大用,體內氣機枯竭,宛如風前燭雨里燈,油盡燈枯之像罷了。如何能助你們?」

  周遲說道:「若無前輩助力,恐怕我們也是離不開的。」

  朱異沉默了會兒,深吸一口氣,「既然這般,也不是不可勉力一試,不過你們所帶的療傷調息延壽之丹藥,恐怕便要拿出來,讓我暫復些氣血,才好助你們一臂之力。」

  說完這句話,朱異將最開始倪輕裳給他的那一瓶丹藥里的最後一顆丟到嘴裡,緩慢咀嚼。

  三人也來到了那朱門附近,朱異打量了一番,又嘖嘖道:「真是運氣,真是命運!」

  「這陣紋之前被那人用過一次,其中之氣消耗了不少,如今殘存之氣,倒是正好可讓這朱門再開一次,我等正好……可以藉此離開。」

  朱異大笑一聲,有一種特別奇怪的情緒,他盯著眼前的周遲,「有時候命運真是讓人無話可說,曾經有一個劍修給我帶來希望,但他又親手把希望帶走了,我曾以為我會帶著怨恨死去,卻沒有想到,兜兜轉轉,又是一個劍修,將希望重新帶來。我忽然覺得,你似乎就是上天派來給他還債的!」

  周遲想了想,說道:「有所謂因果之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倪輕裳看著周遲,輕輕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此刻大家都好像是看到了離開這裡的希望,那希望像是一顆發芽的種子,在所有人的心間瘋狂蔓延!

  朱異依舊大笑,「因果?那全當種下惡因的傢伙,運氣好結了一顆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