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如今知道了此間青天的身份,雖說對於此刻有些幫助,但也沒有更多意義了。
都已經走到此處了,那位青天是誰,意義真的很大嗎?況且煮霞真人在青天之中,宛如曇花一現,並不長久,後世人對於他,其實沒有太多正面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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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他是依靠那招魂遣靈之術,走了一條邪路才得以證青天之道,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他的青天境界並不穩固,才會在短短數百年之間便一朝崩潰,身死道消。
「那便是煮霞真人的屍體嗎?」
「那你又是誰?」
周遲看著那具盤坐在蒲團上的白骨,微微眯眼,又把視線落到了這個枯槁老人的身上。
枯槁老人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很費力地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周遲和倪輕裳,那雙渾濁的雙眼深處,彷佛迸出了那麼一點神采。
他艱難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極為微弱,只是他說出來的話,讓周遲和倪輕裳兩人,都瞬間吃了一驚。
眼前這個人說自己是朱異?!
那之前他們在大殿裡看到的那具白骨,又是誰?!
此刻那枚青銅印章,都還在倪輕裳手裡。
「有水……嗎?」
自稱朱異的老人說完自己的身份之後,見兩人都沒反應,便緩緩開口,眼裡有些祈求。
倪輕裳拿出一個水囊,想了想又拿出一瓶丹藥,看了周遲一眼。
周遲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如今這座丹房裡,恐怕能給他們提供一些線索的,就只有眼前的這個朱異了。
倪輕裳將水囊和丹藥遞了過去,後者艱難往嘴裡灌入一些水,吃了一顆丹藥,然後整個人眼看著便有了些精神。
他那乾枯的血肉,在此刻都微微恢復了一些。
朱異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大片的灰塵,然後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形,改由坐在那石階下。
等到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倪輕裳,「你身上,好像有我的東西。」
他說話依舊虛弱,但比起來之前,已經好出不少了,至少已經有了些力氣。
倪輕裳一怔,隨即從懷裡把那枚青銅印章拿了出來,只是一取出來,朱異便招了招手,那枚印章便緩緩飄到了他的手裡。
這樣一看,這枚印章的確是他的東西。
倪輕裳說道:「朱……前輩,這是我在前面大殿裡尋得的,既是你的東西,怎麼會不在你手中?」
朱異看了倪輕裳一眼,又服下一顆丹藥,這才緩緩開口,「大殿裡,有不少白骨吧。」
倪輕裳點點頭。
「那些白骨……有的在我之前,有的在我之後,不過我們闖入此地,都是同樣的下場,那就是被困死在這裡罷了。」
朱異笑了笑,不過那笑聲卻顯得有些生澀,「那人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已是虛弱至極,無法行動。而他找尋一番無果之後,說要離去,我便將印章給了他,讓他帶著離去,出去之後,將我之印章送往萬歲山,也好跟我那師父說,我到底去了何處。不求能重見天日,但總歸要有人知曉我死在何處。不過很可惜,他跟我一樣,跟我們的那些前輩一樣,都沒能活著離開。」
說到最後這句話的時候,朱異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周遲和倪輕裳,眼裡有些古怪的情緒。
倪輕裳還不明白,但周遲卻明白了,那情緒是同情。
他的意思是,既然他無法離開,那麼他們,也很難離開才是。
他們終究會是同一個下場。
「這裡,進來了便無法離開嗎?」
周遲終於開口,聲音沒有太多情緒,反倒是顯得很平靜。
朱異看著他,「你如果不相信,便可以自己試著找找出路,跟他們一樣,不過最後你肯定也會跟他們一樣。」
「這位煮霞真人,根本沒有留下什麼傳承,他只是不想讓人來打擾他的長眠,所以他把所有能來到這裡的人都困死,也就相當於在這裡永遠的陪著他吧。」
朱異自嘲一笑,「一位青天,果然已經不算人了。」
周遲沉默了會兒,然後才開口問道:「這裡有比你先來的,也有比你後來的,為何只有你活下來了。」
朱異往嘴裡丟了一顆丹藥,慢慢咀嚼,聽著周遲這個問題,他譏笑道:「這幫人,比我先來的,比我後到的,都算是天才吧,不過他們卻還是差我一些,在知曉無法離開之後,這幫人很快便受不了了,的確,修士閉關,動輒便是十年八年,可那終究自己選的,如今被困於此處,內心煎熬,如何平靜?既然無法平靜,便只能時刻清醒,然後獨自一人面對這無時無刻的孤寂。」
「長久的孤寂,總是能逼瘋一些人的,他們受不了就瘋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
朱異說到這裡,臉色如常,彷佛只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根本讓他提不起來半點在意的情緒。
說到瘋了,倪輕裳便想起了那最後一位萬歲山山主。
「說起來,萬歲山如何了?你們跟我說說,如今和我當年有什麼變化?」
朱異忽然開口,看向兩人,大概這是他如今唯一感興趣的事情了。
周遲默不作聲,而倪輕裳則是有些猶豫,想了想之後,才將之前那些對周遲說過的話,又對朱異說了一遍。
朱異聽完之後,很是沉默。
「師父……」
他緩緩開口,然後搖了搖頭,整個人變得有些感傷,似乎是想起了很多別的事情。
雖說他早就接受了無法離開此地,最後某天會徹底老死在這裡的結局,但他也沒想過,在自己死之前,萬歲山竟然會先沒。
倪輕裳開口勸慰道:「朱前輩,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多想是無用,我們應該想辦法出去才是。」
「出去?」
朱異哈哈大笑,「你以為我不想出去?我想出去都快想瘋了,但還是出不去,別說出不去,我在遇到你們之前,我甚至連爬到那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在這之前,我做過多少努力,你們知道嗎?!」
「我甚至在這裡破了境,但破境之後,成為他們所說的大人物,又有什麼用?!什麼雲霧境大修士,在他眼裡,跟螻蟻有什麼區別?!」
倪輕裳聽著他有些癲狂地在開口說著自己的艱難,知道朱異口中的他,就是這仙宮的主人,煮霞真人。心當然是沉到了谷底,但她依舊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她看向周遲,要知道,如果真有一個人能帶著她出去,那麼她堅信那個人,就是眼前的周遲。
「總要試試的……」
倪輕裳輕輕開口,但也沒有什麼底氣。
周遲則是問道:「前輩可曾見過那一劍?」
朱異一怔,聽著這個問題,他有些沉默,彷佛在回想,彷佛有些失神,總之是過了很久,這才開口說道:「見過。」
這個結果,周遲有些意外,但也不算意外。
「當時那一劍從外而來,一劍掠過,劍光璀璨,劍氣縱橫,當真是極強的一劍啊。」朱異輕聲笑道:「就算是我巔峰之時,在這一劍面前,恐怕也是毫無反抗之力。」
他說著話,扭頭看向身後的那具白骨,「你看,這煮霞真人的屍骨,我用盡全力都無法毀壞半分,他那一劍,就直接斬開了。」
周遲問道:「是青天之劍?」
朱異扭過頭來,看向周遲,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問道:「你是劍修,所以才會如此關注?」
周遲預設。
朱異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或許是青天,也或許只是雲霧,但即便是雲霧,也該無限接近那個境界了,反正我仰著頭,也都看不到他的背影。」
周遲說道:「他既然遞劍,前輩可曾看到真容?」
朱異有些沉默,然後笑了起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問我是否看到他出劍,問我他是誰,問我他既然出劍,為何我不求他帶我離去?」
「哈哈哈……我為何不求他帶我離去?在這裡被困多年,誰願意一直被困?他如果願意,我可以跪在他面前,像狗一樣祈求他,就讓他帶我走,可我根本沒有看見他!他的劍從外而來,一劍掠過,斬開這座仙宮,斬開這煮霞真人的骸骨,最後消散於後。他沒有殺我,我在這裡竭盡全力地呼喊,祈求,我想讓他帶我走!但他沒有回應,他沒有走進來,他根本沒有踏足仙宮一步,他只是在仙宮外,遞出這一劍,然後就走了!」
朱異極為激動,整個人的臉都有些扭曲,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怨毒!但兩人都可以理解,因為這大概是他這麼多年最接近離開這裡的一次。
但那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發現他。
不,肯定發現了。
那樣的境界,如何能沒有發現?
但他只是沒有理會。
在他眼裡,朱異也只是螻蟻,無足輕重,所以不必理會,不必多看哪怕一眼。
這是對朱異的又一次凌辱。
所以朱異痛苦,怨恨,至今都難以忘記。
朱異看著周遲,眼神有些漠然,「你們這些劍修,都太沒人情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