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嘴四十七層。
香檳杯里最後一口氣泡消散的時候,韋方榮把手機放在會議桌上,屏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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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行紅字格外刺眼。
【該筆款項存在爭議,已進入第三方監管。】
三千張票賣空,一千多萬到帳。
可現在,錢被平台按住了。
張琦的嘴唇動了動。
「韋總,我已經問過了監管部門,說是接到了匿名舉報,那這個……」
韋方榮把外套從沙發扶手上拎起來,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半寸,拿起那瓶唐培里儂,給自己又滿上一杯。
「急什麼。」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食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
「錢只是暫時進了監管帳戶。」
張琦沒說話。
韋方榮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玻璃。
窗外的江景鋪了滿眼。
韋方榮掃了一眼紅字,反而笑了。
「監管只會拖結算。」
韋方榮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
「三千個人付了錢,系統收了錢,這就是既成事實。」
「活動一旦照常辦完,驗收單一出,平台還能拖多久?」」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知道新潮那邊要想動這筆錢,需要什麼流程?」
張琦低聲回道:
「新潮想讓平台繼續鎖款,得補正式材料。臨時管控最多拖帳期。」
韋方榮起身,看著落地窗外。
「等他們把流程走完,活動早開始了。」
張琦點了點頭,可臉上的神色並沒有完全舒展。
韋方榮看了他一眼。
「你還在想什麼?」
張琦猶豫了幾秒。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錢總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還卡在他腦子裡。
「韋總。」
他壓低聲音。
「錢總走之前那句話,我一直在想。」
「哪句?」
「他說,'你確定新潮的沉默是怕了?'」
張琦轉過身。
「他還說,這個人藏到現在,連作協都沒拿到確切身份。」
韋方榮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張琦繼續說。
「我們手裡這些東西,江城紀錄片、手稿、空椅子敘事,全部都是針對新潮出版社去打的。
可如果見深本人跟新潮之間的關係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呢?」
「你擔心什麼?」
「我也擔心見深本人。」
張琦把話說完整了。
「這個人從來沒露過面,從來沒接受過採訪,連作協最高層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錢總的意思很明確,這種人才是最大的變量。」
韋方榮把杯子放下。
他沒有立刻回話。
反而走到會議桌另一頭,從西裝內袋裡摸出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一條加密簡訊。
他把手機遞到張琦面前。
屏幕上只有四個字。
「繼續別停。」
張琦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
發送者的號碼被隱藏了,只顯示一個加密ID。
「這是……」
「今天下午兩點發來的。」
韋方榮把手機收回去。
「就在紀錄片放出去之後。」
張琦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張琦看清那個加密ID後,臉色立刻變了。
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那個ID在公司內部只出現過兩次,每一次,都和京城有關。
「那位的意思很清楚。」
韋方榮把手機插回內袋。
「前面這一刀,我們只管切,後面的事他來收。」
他走回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
「你以為這盤棋是我們在下?」
張琦沒有接話。
「我們只負責把口子切開。」
韋方榮說。
「後面那隻手,要的就是這道口子。」
他轉過身。
「三天後的活動照辦。」
韋方榮冷聲道。
「場地、安保、消防都用文學沙龍名義報過。對外喊大師課,對內走普通講座流程。」
「那嘉賓……」
張琦聲音壓得更低。
韋方榮看了他一眼。
「那把椅子自會有人坐。至於坐上去的是誰,你不用問。」
韋方榮拉過旁邊的筆記本電腦。
「二期課照推。」
韋方榮合上電腦。
「首場結束後一小時,讀者情緒最高的時候,直接開進階班。價位一萬二,名額兩千五。」
韋方榮合上電腦。
「這個漲幅看著狠,平台那邊又不會立刻判成異常定價,剛好適合接第二波。」
張琦點頭,把這些數字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韋方榮把最後半杯酒喝乾淨。他看了看表。
「行了,今天到這。你回去盯著,有異常隨時叫我。」
張琦收好東西,轉身往外走。
陸柏年和小周更早離開,辦公室里只剩韋方榮一個人。
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空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韋方榮站在落地窗前沒動。
他的視線從黃浦江對岸的燈帶上收回來,落在手機屏幕上。
他打開微博。
新潮官微還停在三天前。
最新一條海外版權通報下面,罵聲已經堆成了六萬多層。
新潮沒有刪,也沒有解釋。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海外版權進度通報。
評論區已經被罵到變形了。
但新潮官方沒有回覆任何一條評論。
沒有發聲,也沒有刪評,任由罵聲堆在主頁上。
韋方榮把手機放下。
新潮的沉默雖然表面上不在意,但總歸讓他有些不舒服。
陸柏年做了七年知識付費,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輿論場裡的沉默分兩種。
一種是怕了,不敢說話。
另一種是在等,等你把所有的牌都打出來。
區分這兩種沉默的方法只有一個。
看對方有沒有在暗處做準備。
韋方榮把雙手插進褲兜。
新潮的客服在統一口徑。
這個信息他知道。
「從未授權任何機構舉辦見深相關活動,後續以官方公告為準。」
標準的法務話術。
不攻擊,不辯解,不承認,不否認。
只劃線。
韋方榮靠在窗玻璃上,指尖在褲兜里無意識地彈了兩下。
這種姿態,像一個還沒拔刀的人。
他搖了搖頭。
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無論新潮在準備什麼,活動開始前,他們很難把所有程序推完。
韋方榮把手機扣下。
他仍然相信,時間差足夠護住這一局。
時間在自己這邊。
韋方榮關掉手機,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會議桌。
桌面上還放著那瓶開了口的唐培里儂。
只是氣泡早就散盡了。
……
新潮出版社。
同一時間。
八樓客服部三十六個工位無一缺席。
徐嵐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疊A4紙。
厚度有兩指寬。
她快步走過客服部的開放辦公區,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那些還在接電話的客服主管看見她經過,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喊住她。
十樓。
社長辦公室。
王德安站在窗邊。
桌上的茶杯續過三遍水,茶色已經淡得發白。
門被推開。
「社長。」
徐嵐把那疊報表放在辦公桌上。
「今早到現在,客服累計接入來電突破八千通。」
「公眾號後台留言十四萬條。」
「微博官微評論區,截至一小時前,超過六萬三千條。」
她翻到第二頁,聲音繃得很緊。
「熱度最高的三百條留言裡,關鍵詞排第一的是『壟斷』,出現四百七十二次。」
「第二是『空椅子』,三百九十一次。」
「第三是『讓他出來』。」
王德安轉過身,沒有去翻那疊紙。
徐嵐繼續道:
「還有個女大學生,在電話里哭了很久。」
「她說,自己最難熬的時候,是見深老師的書把她拽出來的。」
「她只想當面說一句謝謝。」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徐嵐把報表往前推了半寸。
「社長,讀者情緒已經到臨界點了。再不動的話……」
王德安抬手,按住那疊報表。
「先生已經回了。」
徐嵐猛地抬頭。
王德安拉開抽屜。
抽屜里沒有手機。
只有一隻密封牛皮紙袋。
封口處壓著火漆,火漆上印著兩個字。
見深。
徐嵐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德安把紙袋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昨晚,先生發來的。」
他指尖壓在紙袋邊緣,聲音比剛才更沉。
徐嵐愣住了。
王德安看著她。
「先生說,星辰文化冒用名義,可以交給法律。」
「票款已經進監管帳戶,讀者的錢跑不掉。」
「可那九張偽造手稿,把他的課改成了一句廉價口號。」
徐嵐低聲道:
「老師指的是心理描寫低等。」
「對。」
王德安眼神沉下來。
「這句話如果傳開,傷到的就不只是見深的名聲。」
「還會傷到所有真正聽過那七節課、正在學著低頭看世界的年輕作者。」
徐嵐的手指慢慢攥緊。
王德安拆開紙袋,抽出最上面一頁。
紙頁上方,是新書標題。
徐嵐看見那五個字時,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王德安把第一頁推到她面前。
「先生說,讀者要的從來不是一封律師函。」
「他們要確認。」
「確認見深這兩個字背後,站著的那個人,配得上他們交出去的時間、眼淚和信任。」
徐嵐看著紙上的標題,聲音放得很輕。
「所以先生要用新書回應?」
「對。」
王德安點頭。
「星辰文化拿九張假手稿教人刪掉心理。」
「先生就用一部作品告訴所有人,真正的克制,能把人的一生寫到骨頭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外面的電話鈴聲還在響。
徐嵐卻忽然覺得,那些聲音不再像催命的鼓點。
王德安把那一頁重新放回紙袋。
「法務函封存。」
「監管繼續鎖款。」
「證據全量歸檔。」
「新潮今天只做三件事。」
徐嵐立刻站直:「您說。」
「第一,客服口徑不變。」
「第二,技術部繼續抓取星辰文化全部宣傳物料、訂單數據、黃牛信息和帳號矩陣。」
「第三,官網和新潮APP準備一個空白專題頁。」
徐嵐一怔。
「專題頁標題呢?」
王德安看向桌上那隻牛皮紙袋。
過了兩秒,他緩緩開口。
「見深新作。」
徐嵐呼吸一緊。
王德安繼續道:
「不用解釋風波,不回應罵聲,不跟星辰文化吵一句。」
「明晚八點,專題頁上線。」
「只放一句話。」
徐嵐握緊筆:
「哪一句?」
王德安把紙袋重新封好,放進保險柜。
鎖芯合攏的聲音很輕。
可落在徐嵐耳朵里,卻像一把刀終於入鞘。
王德安轉過身,一字一頓。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