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點五十分。
石莊市北郊的出租屋裡,暖氣發出間歇性的咕嚕聲。
孫啟明把論壇頁面關了。
從星辰文化三秒售罄到黃牛票衝上熱搜,論壇整整吵了近二十多個小時。
三個話題輪番占領首頁。
第一個:新潮為什麼不說話。
第二個:星辰文化的手稿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三個:見深到底被誰困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每一個話題底下都堆著幾千條回復,觀點撕得四分五裂。
挺新潮的被罵成資本走狗,質疑星辰的被罵成水軍,兩邊打到最後已經沒人在討論文學了。
孫啟明其實發過聲。
星辰文化放出九張手稿後,他第一時間寫了一條長回復,
指出第四課標題被截短,C-04的邊界被故意抹掉,「心理描寫低等」更違背見深音頻課原意。
可那條回復只在前排停了不到一分鐘,下面就被「新潮打手」「資本洗地」的罵聲壓了下去。
孫啟明不想看了。
他退出論壇,把新潮官網點開。
首頁那個「現實主義青年作品展」的入口還在老位置。
孫啟明點進去,頁面加載了兩秒,跳出來一排封面縮略圖。
這個板塊良莠不齊,他仍舊每周點進來。
粗糙稿子裡,偶爾會冒出一兩篇真正貼著地面寫出的短篇。
新潮這一年變化很大。
最早它只是個出版社的官方網站,掛著簽約作品的試讀和購買連結。
半年前,新潮官網加了一個開放投稿入口。
作者無需簽約就能註冊投稿,作品入庫前走機審和抽審,過線後才會進入公開推薦池。
作者寫完一篇作品後上傳,等有效閱讀、完讀率和留存數據達到基礎線,後台便會按千字結算稿費。
孫啟明記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功能的時候,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那是半年前。
他剛從見深的研修班音頻課里聽完第三講。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寫了兩萬字的廢稿全部刪掉,從頭開始寫《陶窯》的第一段。
寫完第一段之後,他沒有急著投稿,而是打開新潮官網,翻了一晚上別人的作品。
他想看看,這個平台上的普通人,寫的東西是什麼樣的。
那一晚他看到了很多生澀的文字,很多不成熟的結構,很多用力過猛的情緒。
但他也看到了幾篇極安靜的短篇。
寫法不算精巧,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份笨拙里藏著誠實,他讀完後久久沒有合上頁面。
那種東西叫誠實。
後來他才知道,那幾篇短篇的作者,有兩個也上過見深的研修班。
現在,孫啟明點開了排在第三位的一篇鄉土短篇。
標題叫《老灶台》。
全文的推進幾乎全靠重複動作:凌晨生火、添柴、等水響,
一個老人和一口灶就這樣撐起四十年的日子。
孫啟明讀得很慢。
他注意到作者在第七段寫了一個細節:老太太燒火的時候,左手永遠墊著一塊疊成四層的舊毛巾。
前文只提過一句,她左手食指早年凍傷,關節彎不回來。
到了這一段,作者只寫她墊著舊毛巾去握火鉗。
作者沒有把原因挑明,只寫那塊毛巾被煙燻黃的邊角,然後讓情節繼續往前走。
孫啟明把這一段讀了兩遍。
他認出了這種寫法。
信息藏在物件里,不說破,不追加心理,讓讀者自己去接。
見深第二課的核心。
孫啟明正要繼續往下看,官網頂部彈出一條灰色提示:
【專題頁版本已更新,請刷新後繼續瀏覽。】
孫啟明看了一眼,沒有多想。
新潮這半年改版頻率很高,後台更新隔三差五就來一次。
他盯著提示停了兩秒,隨後按下F5。
屏幕閃了一下。
然後整個頁面黑了。
頁面沒有報錯提示,整塊視窗被黑色鋪滿,
只剩瀏覽器地址欄還亮著新潮官網的域名。
孫啟明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懸在半空。
黑色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屏幕正中央,一行字開始浮現。
白色。
襯線體。
字號很大。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黑暗底部慢慢升上來的。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孫啟明猛地坐直,指尖懸在鍵盤上。
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出租屋裡暖氣片的咕嚕聲還在響,樓下那個補胎鋪的廣播還在放歌,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所有聲音都在。
但孫啟明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把那行字逐字拆開,又重新連起來讀了一遍。
竊取、影子、腳下,三個詞已經把局面釘死:
星辰拿走的是外殼,見深站的位置仍然高過他們。
他的心跳在加速。
那是一種很沉的確認感,像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三秒後,那行字的下方,又浮現出四個字。
字號比上面那行小一半。
顏色是極淺的灰,幾乎要融進黑色背景里。
「見深新作。」
孫啟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著那四個字,手指開始發麻。
孫啟明靠回椅背。
這一刻,他終於讀懂了新潮擺在檯面上的沉默。
客服為什麼只給一句話術。
官微為什麼任由六萬條罵聲堆在底下。
新潮二十多個小時的沉默終於有了答案:
所有爭辯被壓住,真正出手的人輪到見深。
星辰文化連著放出紀錄片、偽手稿、長文和水軍矩陣,把「見深大師課」推到熱搜前排。
見深用一行字回應。
一行字。
孫啟明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九張所謂「教學手稿」。
想起那句被紅框圈出來、被營銷號剪成標題的話。
「心理描寫低等。」
乾癟、武斷、粗暴。像一塊被機器衝壓出來的塑料牌子。
然後他看著屏幕上這行字。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同樣是一句話。
可這句話里有骨頭。
法律和證據交給流程,落在讀者眼前的回應只剩這一句。
憤怒、蔑視和自信,全都壓進十五個字里。
竊取的是影子。
不是他本人。
在他腳下跳舞。
夠不到他站的位置。
孫啟明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他想起自己一年前第一次聽見深的音頻課時,坐在這張椅子上,
用一副二十塊錢的耳機,聽那個被變聲處理過的聲音說:
「讓物件承載人物不願說出口的話。」
屏幕上這行字也帶著同樣的力度:不給多餘解釋,只把答案擺到人面前。
像有人把一團繞不開的難題拆開,放到他面前,讓他自己看清。
孫啟明抬手把屏幕截了圖。
截完之後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把文件名改成了一個日期。
今天的日期。
然後他打開微信,找到一個群。
群名叫「現實主義小組」。
裡面七個人。
都是本地寫作者,有在報社幹過的,有在工廠幹過的,有全職寫了五六年還沒出過書的。
孫啟明把截圖發了進去。
沒打字。只發了圖。
三秒。
五秒。
八秒。
【方圓】:???
【方圓】:這是新潮官網???
【周濤】:剛剛我也看到了!我正在新潮上看東西,突然黑屏了,嚇我一跳
【方圓】:見深新作???他這時候出新書???
【李安靜】:先別刷屏,這句話指向很準。星辰偷的是外層痕跡,見深直接把「影子」兩個字釘上去了。
【周濤】:肯定是
【周濤】: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周濤】:這不就是指那些冒名的人嗎?
【方圓】:這一下夠狠。星辰鋪了三天證據鏈,見深一句話就把它們全部歸成「影子」。
【李安靜】:不止是定性權
【李安靜】:他說的是新作
【李安靜】:你們想想,星辰那邊拿什麼東西當證據?九張手稿。教人刪心理描寫的手稿。
【李安靜】:見深把新作推到台前,等於把真假交給作品本身檢驗。
【李安靜】:等正文放出來,那些手稿到底是教學,還是仿出來的殼,讀者自己會看見。
孫啟明這時候才開始打字。
【孫啟明】:我剛才反覆看了這句話好幾遍。有一個地方很有意思。
【方圓】:哪裡?
【孫啟明】:他沒有說「你偷走了我的名字」。他說的是「竊取我的影子」。
【孫啟明】:影子是什麼?是光照在物體上產生的投射。它不是物體本身。
【方圓】:……
【孫啟明】:星辰文化拿走的那些東西,註冊地、紀錄片、手稿格式,全都是影子。是見深這個名字在外界投下的痕跡。
【孫啟明】:他們拿到了影子,卻碰不到投下影子的那個人。
【孫啟明】:影子離開光源,只會煙消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