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重新把手機放到桌上,靠回椅背。
還記得半年前錄第二課音頻的那個凌晨,他在話筒前講過一段話。
「真正的退場,要求作者先抵達人物內心,再決定留給讀者哪一個出口。」
「你把心理描寫刪掉,是因為你已經找到了一個更好的載體。
你把那份情緒塞進了他的手、他的腳、他放安全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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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情緒的載體沒找到,心理描寫就該留下。」
「強行刪空,只會讓人物失去心跳。」
「一個空掉內心的人物,不是克制,是死的。」
他在給新潮的帶教老師做培訓的時候,把這段話單獨拎出來強調過。
原話他也記得。
「動作和物件是心理的外化,它們互為參照。」
「作者要知道人物在想什麼,才知道該讓他做什麼。」
「你先把人物的心看透,再決定給讀者看哪一層。」
他當時反覆提醒帶教老師:
別把克制講成禁令,動作承接不了的情緒,必須允許它留在句子裡。
這條批改標準,寫在教材第十九頁。
編號:C-04。
……
林闕重新拿起手機。
他把第四張圖點開。
這一張的批註更狠。
【本課核心要點(重點):】
【一、直給心理優先壓縮。】
【二、情緒儘量由動作與物件承擔。】
【三、「他想」「她覺得」「心裡」等詞,原則上視作入門痕跡。】
林闕盯著那三條批註,眼神冷了幾分。
寫這份稿子的人懂得造勢,卻沒懂C-04真正的邊界。
三條,用紅筆框了起來。
框線畫得很正,邊角是直的,看得出來是拿尺子比著畫的。
林闕把九張圖全部保存,又單獨把第四張截出來,拖進桌面新建的證據文檔。
在文檔最上方,他敲下一行字。
【致命處:C-04。】
林闕很快看懂了星辰文化的算盤。
分寸不好賣,口號才好賣。
一個人如果真懂這套東西,他會知道這裡面有分寸,有邊界,有「視情況而定」。
星辰預報名頁已經提前加載出價格:3888元/席。
這個價格買的不是一堂課,而是一句能立刻轉發的「高級乾貨」。
營銷號已經把那三條剪成了一個標題——心理描寫低等。
這句話足夠狠,足夠絕對,足夠像乾貨。
它能讓外行在三秒內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已經摸到了寫作的門檻。
偽造者需要的是這個效果。
林闕把手機屏幕鎖上。
對方為了把票賣出去,把自己最要命的破綻親手放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且是高清掃描。
九張。
……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
清北文學院305寢室里,陳嘉豪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
陳嘉豪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還是藏不住急促。
「丹伊,醒著沒?」
丹伊沒有起身,指尖還停在屏幕上。
「嗯,看到了。」
陳嘉豪盯著手機,喉結動了動。
「見深老師的教學手稿,竟然被星辰公開了。」
丹伊正一張一張往後翻。
他看得很慢。
江城老巷子的紀錄片,和這些手稿連在一起,確實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註冊地、鏡頭、批註格式、空椅子,所有東西都在把讀者往同一個答案上推。
陳嘉豪坐在床沿,腳踩著拖鞋,整個人往前傾。
「你說,都有這麼多東西還能是假的嗎?」
丹伊沒有立刻回答。
手機屏幕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遲疑照得很清楚。
「光看外層證據,太像真的了。」
他低聲說。
「尤其是那條巷子。」
陳嘉豪用力點頭。
「對啊。普通蹭熱度,誰會跑去江城老城區拍這麼多實景?還拍得那麼……像。」
他說完,忽然沉默了一下。
「還有那把空椅子。」
丹伊抬眼看他。
陳嘉豪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白。
「去年墨韻新銳獎那晚,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見深老師自己不願露面。」
他聲音低下去。
「現在被他們這麼一說,我有點難受。」
丹伊沒接話。
他想起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句話。
他寫的那些東西,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如果那個人真的被困在幕後,真的連一次面對讀者的機會都沒有,那種憤怒太容易被點燃了。
陳嘉豪抬起頭。
「丹伊,我想去。」
丹伊指尖微頓。
「你要報名?」
陳嘉豪扯了下嘴角,眼神卻很認真。
「我知道這事還不穩。」
陳嘉豪攥緊手機。
「可那把空椅子一翻出來,我真扛不住。
要是真能聽他親口講一節課,我就是想去確認一次。」
丹伊垂下眼,看著手機里那行被紅框圈出的批註。
【心理描寫是低等寫法。】
他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那句話太硬,硬得像一塊被故意磨出來的招牌。
陳嘉豪看向他。
丹伊把手機還回去,聲音很輕。
「如果真有機會,我想問他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把自己的痛寫進了別人的故事裡,該怎麼改。」
寢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
另一邊。
青藍計劃群已經徹底炸開。
【韋一鳴】:你們都看星辰文化發的了嗎?
【唐荷】:在看。
【袁寧寧】:我剛看完,手心都出汗了。這個批註格式和新潮公號以前放出來的太像了。
【袁寧寧】:還有江城紀錄片,那條巷子太有說服力了。
【陳嘉豪】:我想蹲報名口。
【韋一鳴】:真的?可是現在還真假未知呢,況且也不便宜。
【陳嘉豪】:要是真能見到見深老師……
【唐荷】:先別急著下判斷,現在只有物料,也沒有任何授權證明。
【韋一鳴】:可新潮到現在也沒說話。
【袁寧寧】:新潮不說話,反而讓人心裡更沒底。
【許長歌】:別被情緒帶著走。
這一行字出來,群里短暫安靜了一瞬。
【陳嘉豪】:許哥還沒睡,你覺得哪裡不對嗎?
【許長歌】:我只說一件事,真正的教學批註,不會或者不應該只給結論。
【張亮】:會不會是為了傳播,故意提煉成了口號?
【許長歌】:如果為了傳播犧牲邊界,那就不是教學。
……
林闕看著屏幕,自始至終沒有打字。
那晚墨韻新銳獎頒獎典禮,他在江城的家裡,陪父母一起看完了直播。
王德安給他發過一張現場照片。
台上燈光很亮。
座位空著。
配文只有四個字。
位置留著。
那是尊重。
現在,那把空椅子被人從舊新聞里翻出來,成了控訴新潮、煽動讀者的證據。
群里還在刷。
【陳嘉豪】:可萬一是真的呢?萬一見深老師真的想出來,只是一直被擋著呢?
【唐荷】:所以才要等證據。
【丹伊】:我也想相信是真的。
【丹伊】:但如果是假的,它傷到的不只是新潮。
【丹伊】:它會傷到所有真正被他教過的人。
……
隔壁303。
許長歌一個人坐在書桌前。
檯燈的光落在他面前那台平板上。
屏幕上是那九張手稿的第三張。
他已經看了四十分鐘。
許長歌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段批註。
【此處可改為:她在樓道口停了停,把鑰匙從右手換到左手。】
他盯著那兩行字。
眉頭壓了下來。
許長歌八歲那年,就被許正青按在書桌前逐句讀稿。
十歲那年因為一句「他心裡很難過」被祖父在書房裡問了兩個鐘頭。
問的不是「該不該寫心理」。
問的是「你寫這句的時候,知不知道他難過在哪一層」。
許長歌把批註又讀了一遍。
這句話的語氣不對。
真正教人寫字的人,不會用這種一刀切的口吻。
他往前翻,翻回第二張。
【人物的過去不需要講,要被看見。】
這一句他熟。
北海公園那天,林闕就是照著這個路子把他的《曠野上的規矩》改動過的。
當時林闕說了一句話,他記到現在。
「你要讓讀者看見那七個繩結的新舊不一樣。」
「至於老馬心裡怎麼想的,你自己得先想明白。你想明白了,才知道該讓那根繩磨在哪一段。」
許長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這兩句話之間,有一道很細的縫。
前一句說「不要講」。
後一句說「你自己得先想明白」。
而這份手稿上的批註,把後半句整個砍掉了。
許長歌把平板放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進來,桌上一張寫滿字的稿紙被翻了一頁。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
形似神不似。
這五個字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半個鐘頭。
他能指出問題所在,卻拿不出原始證據。
星辰文化那邊有江城的註冊地,有一條五分鐘的實景紀錄片,有和新潮公號截圖完全對得上的批註格式。
而他手裡只有一句「感覺不對」。
許長歌把窗戶關上。
他坐回桌前,點開微博,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
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
再刪掉。
最後他把手機屏幕鎖上,扣在桌面上。
他不能說。
三千八百八十八一張的票,明天十二點開賣。
他一個鯤鵬十席的入圍者,在這個時候公開質疑,
明天全網的標題就會變成「許家公子替新潮站台」。
到時候自己會被拖進去。
許家會被拖進去。
最重要的,
那個人,那個真正寫下這七節課的人,
反而會被這場混戰推得更遠。
許長歌把檯燈關了。
黑暗裡,他睜著眼躺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