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點開那條推送。
跳出來的是一篇長文。
正文兩千餘字。
開頭先鋪了一段煽情的話,說華語文壇這些年最動人的現象,
就是一個不肯露臉的作者,用作品把一整代年輕人從懸浮里拽了下來。
鋪墊做得很足。
然後筆鋒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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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得不問一句:為什麼這樣的人,連自己的榮譽都拿不到手上?】
【去年墨韻新銳文學獎,一度獲評年度作品。
頒獎典禮當晚,主辦方在台上擺了一把空椅子。
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那把椅子是空的。】
【當時業內的說法是「作者本人不願露面」,而由簽約出版社的社長代領。】
【一年過去,我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他培養出的學生站在了大眾視野,看到他的作品在海外破了紀錄,看到出版社把他的名字印在每一張海報的最中央。】
【唯獨沒有看到他自己站出來說一句話。】
【一個作者可以選擇沉默。】
【但如果這份沉默不是他選的,那這件事就沒那麼簡單了。】
林闕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
這一段寫得極狠。
它全程沒有提到一個名字,只把一件事實和一個疑問擺在一起,剩下的讓讀者自己填。
再往下翻。
【今天那條江城溯源紀錄片上線後,我們把每一幀都重新看過。】
【我們不會替先生提前揭面,但那條巷子、那些停頓、那些被歲月壓過的句子,都來自同一種沉默。】
【當一個作者終於嘗試換一種方式走近讀者,外界更該追問:誰一直握著替他解釋的權力?】
【截至發稿前,相關合作方仍未給出任何公開說明。】
林闕把頁面往下拉到最後一行。
【我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把空椅子。】
【我們尊重所有合作關係。】
【我們也相信,作者擁有親自面對讀者的權利。】
【明天中午十二點,首期大師課報名通道開啟。】
【那把空椅子,應該等到真正想坐下的人。】
【有些等待,不該再等。】
……
評論區已經翻不到底。
「空椅子那段我看哭了,憑什麼啊?」
「新潮吃了見深老師多少紅利,現在連人家開個課都要攔著?」
「星辰文化有授權文件嗎?我只看到了海報和紀錄片。」
「先別急著買票,新潮沉默也可能是在核驗。」
「不敢說話就是心裡有鬼。」
「我原來還挺喜歡新潮的。」
「別的不多說了,明天十二點,我直接買爆!」
林闕沒有繼續看評論,視線重新落回星辰長文最後幾句。
這是一招狠手。
星辰通篇沒有亮出授權文件,
也沒有寫明見深本人會以何種形式到場。
它只說「我們相信作者應該有站出來的權利」。
一句話,把自己從「冒用者」摘到了「幫忙者」的位置上。
讀者的情緒一旦被推到「心疼見深」這條線上,真假就會被擠到後面。
他們要的是那把空椅子終於有人坐。
這時候有人急著說「這是假的」,很容易被推成那個攔路的人。
林闕推開窗戶一條縫。
京城冬日的夜風灌進來,桌上那疊列印稿被吹起一角。
他伸手壓住。
……
十一點十九分。
評論區的火已經燒到了新潮的官微底下。
新潮最近一條博文是三天前發的,內容是《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海外版權進度。
原本三千多條評論,現在衝到了一萬七。
「社長呢?出來說句話。」
「新潮的公關是死了嗎?」
「壟斷創作者的自由,也就你們幹得出來。」
「見深老師的研修班學員進了鯤鵬十席,你們賺得盆滿缽滿,人家想開個課都不讓?」
「說句話很難嗎?說句話很難嗎?說句話很難嗎?」
也有零星幾條聲音不太一樣。
「等,這個星辰文化到底哪來的?誰能確認一下?」
「先不說別的,紀錄片裡那個人憑什麼認定就是他?」
這兩條評論下面,回復迅速堆了上百條。
「又來了,見深老師的護航隊。」
「新潮的水軍別洗了,累嗎?」
「你連人家的巷子都看了,還在這裝看不見。」
……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林闕把《鬼吹燈》最後兩萬字正文和終章排期說明一併發給紅狐。
不到三分鐘,紅狐的消息彈了出來。
【紅狐】:這個結尾壓住了。老胡他們走出最後一座門那段,紅果探險分類以後繞不開你。
隔了幾秒,她又補了一句。
【紅狐】:還有一件事造夢師大大,新潮那邊的事相信您也看見了吧?
林闕肯定。
【紅狐】:網文圈和純文學圈向來各走各的路,紅果最好別被進去。
林闕回得很短。
【造夢師】:心裡有數。
他保存好文件,正準備關機。
手機亮了。
星辰文化更新。
時間:凌晨一點零二分。
林闕點開。
置頂標題被加粗標紅,壓在頁面最上方。
【重磅|見深·第四課完整手稿(獨家公開)】
正文只有一行字。
【真正有價值的課程資料,應該交到願意認真閱讀的人手裡。】
下面掛了九張圖。
高清掃描。
A4紙,機打正文,紅筆手寫批註,頁腳甚至帶著掃描儀壓出來的淺灰陰影。
做得很像。
林闕點開第一張。
標題欄印著五個字。
《時間的痕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真正的第四課標題是《時間的痕跡與身體的記憶》。
林闕往下翻。
第二張。
紅筆在頁邊寫了一行批註,字跡刻意做得潦草。
【人物的過去不需要講,要被看見。】
這句抄對了。
它是新潮那篇招募文里放出來的原句之一。
林闕繼續往下。
第三張。
這一張的正文是一段八百字的學員片段,寫一個下夜班回家的女人。
批註開始變多。
第七行有一處刪改。
原文:「她心裡翻上來一陣說不清的酸。」
紅筆劃掉。
旁邊的批註寫著:
【刪。】
【情緒判斷過早。此處可改為:她在樓道口停了停,把鑰匙從右手換到左手。】
林闕的動作停下來。
他把這張圖放大。
放到最大。
那句示範動作寫得很順。
可它沒有來源。
沒有前文參照,沒有人物習慣,也沒有任何空間壓力。
林闕看了很久,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