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林素音唱的是雲端,阿曜唱的是人間

  沒有前奏。

  甚至沒給觀眾留下一秒鐘喘息的機會。

  就在阿曜那個決絕的「來」字手勢落下,在那隻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麥克風架上的剎那——

  轟!

  阿曜那帶著明顯顆粒感的煙嗓,直接撞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緊接著,一道壓抑、粗礪的吉他聲,硬生生擠進了輝煌的演播大廳。

  「多少人走著,卻困在原地……」

  「多少人活著,卻如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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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句出來,不是驚艷,而是——驚嚇。

  這種摒棄了所有常規前奏鋪墊、單刀直入的進唱方式,在剛剛經歷過宏大交響洗禮的舞台上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可以說是冒犯。

  休息室內,林素音正對著鏡子細細整理那襲華麗的拖尾長裙,沉浸在剛才全場膜拜的餘韻中。

  但這句「活著卻像死去」如同鈍器狠狠擊中後腦,她整理裙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錯愕地抬頭看向屏幕,眉頭緊鎖:

  「竟然連前奏都省了?還是這種未經修飾的乾澀唱法?這就是凌夜寫的歌?他是把這裡當成廉價的地下通道了嗎?」

  在她的認知里,高級的競演作品需要宏大的弦樂鋪陳,需要情緒的精密遞進,這才是工業化的標準美學。

  而這種開場就用煙嗓「硬撞」的方式,簡直簡陋到了極點,是對這個頂級舞台的褻瀆。

  然而,導播間裡的總導演洪濤,在聽到那句歌詞的瞬間,夾煙的手指猛地一抖。

  半截菸灰掉在褲子上,燙得他一激靈。

  但他沒拍,只是死死盯著監視器,眼球充血。

  舞台上,阿曜閉著眼。

  此刻的他,褪去了明星的光環,也不像個歌手。

  他只是那個住在八十塊一晚的地下室里,看著發霉的天花板,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看到太陽的爛泥。

  凌夜告訴他,要指著老天爺的鼻子罵街。

  那就罵!

  「多少人愛著,卻好似分離……」

  「多少人笑著,卻滿含淚滴……」

  又是一句。

  原本還在彈幕上刷著「退錢」、「垃圾時間」的鍵盤俠們,手指突然僵在了屏幕上。

  現場前排,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原本正低頭敷衍著工作微信,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

  聽到這句詞,懸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怎麼也按不下去了。

  笑著……卻滿含淚滴?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林素音的盛世煙火。

  是昨晚酒桌上為了房貸被人灌得像條狗一樣的自己;

  是回家前在車裡抽完三根煙,把眼淚擦乾才敢推開家門的自己。

  那層體面的偽裝,被這句並不高亢的歌詞,一把扯了個稀碎。

  疼。

  真特麼疼。

  阿曜的聲音還在繼續,沒有林素音那種華麗的技巧,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唱著,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

  「誰明白生命已變為何物?」

  「是否找個藉口繼續苟活?」

  「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

  「我該如何存在——」

  吉他聲越來越重,鼓點變得密集,一下下砸在胸口。

  中州,半山別墅。

  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李默手裡的紅酒杯雖然還端著,但臉色陰沉得嚇人。

  不對勁。

  周啟的《盛世長歌》像一座讓人敬畏的雲端宮殿,華麗、宏大、不可一世。

  但凌夜這首《存在》,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是來自地底深處的怒吼。

  它不講道理地把那座宮殿的地基——也就是這些活生生的「人」,震得粉碎。

  當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螻蟻的時候,誰還有心思去管宮殿漂不漂亮?

  「我鑄金台唱盛世,你卻掘地哭眾生……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默眼神陰鷙,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個穿著舊皮衣的男人,握著酒杯的手猛地向下一頓,重重磕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脆響,脆弱的高腳杯柄應聲折斷。

  舞檯燈光驟然轉為赤紅。

  阿曜猛地睜開眼,脖頸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抓著麥克風,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將要崩潰卻又拼命支撐的張力。

  副歌,爆發!

  「誰知道我們該夢歸何處……」

  「誰明白尊嚴已淪為何物……」

  「是否找個理由隨波逐流……」

  「或是勇敢前行掙脫牢籠……」

  這一嗓子,不是唱出來的,是吼出來的!

  帶著不甘,帶著那股子寧可頭破血流也要把這操蛋的生活撞個窟窿的狠勁!

  現場五百位大眾評審,大半人感到頭皮發麻,一種生理性的戰慄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我該如何存在——!!!」

  最後那個長音,破音了。

  阿曜在高音的頂點,聲帶因為充血而出現了一絲嘶啞。

  但這絲瑕疵放在這首歌里,不僅沒有破壞美感,反而讓那種破碎感、那種絕望中的掙扎,瞬間具象化了!

  如果是林素音,絕不允許這種失誤。

  但阿曜不是神,他是人。

  這一聲嘶吼,讓導播鏡頭裡那個一直咬著嘴唇的年輕女孩,淚水決堤。

  也讓那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鏡,深深埋下了頭,肩膀劇烈聳動。

  這唱的不就是現在的娛樂圈?不就是屏幕前這億萬個戴著面具活著的人嗎?

  去他媽的盛世,去他媽的優雅!

  老子只是想知道,這麼拼命,到底算活著,還是沒死?!

  休息室內,林素音臉色慘白,下意識扶住了椅背。

  她引以為傲的音域、氣息、閉合技術,此刻在這個破音面前,顯得那麼蒼白虛假。

  她唱的是天上的雲。

  阿曜唱的是地上的血。

  雲彩會散,但血是熱的,是疼的。

  彈幕風向徹底變了。

  「別唱了……求你別唱了……」

  「我一個月三千塊,聽林素音的歌覺得自己是皇親國戚,聽這首歌才發現自己連狗都不如。」

  「這根本不是寫歌,這是在凌遲。」

  另一間休息室,羅鋒看著台上幾近瘋魔的身影,喃喃自語:「全反了……林素音是在表演唱歌,這小子是在拿命鑿開一個口子。」

  歌曲在一陣鼓點中戛然而止。

  阿曜保持著最後的姿勢,麥克風架歪向一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燈光驟滅,只留一束慘白的頂光。

  在那束光里,他顯得孤單、狼狽,卻又無比真實。

  全場死寂。

  足足半分鐘,沒人鼓掌,沒人尖叫,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大家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浩劫,魂都被吼飛了。

  洪濤的手有些哆嗦,他近乎本能地摸出手機,在與凌夜的對話框裡顫抖著敲下了兩個字——【炸了】。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虛脫般地靠向椅背,盯著監視器里那個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死斗的身影,眼底滿是駭然。

  「凌夜……」洪濤低聲道。

  「你真是個魔鬼。」

  終於,角落裡那個哭崩了的女孩站起來,用力拍了一下手。

  啪。

  這聲脆響引爆了全場。

  嘩——!

  掌聲雜亂無章、歇斯底里!

  有人跺腳,有人大吼。

  那不是在給歌手鼓掌,那是給掙扎著活下來的自己鼓掌。

  「阿曜!阿曜!」

  聲浪吞沒了之前《盛世長歌》留下的所有痕跡。

  休息室內,林素音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椅背才能站穩。

  看著台上那個被眾生膜拜的「爛泥」,她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幾千公里外,《琅琊榜》劇組。

  凌夜剛拍完夜戲,披著軍大衣坐在馬紮上,看著洪濤發來的兩個字:【炸了。】

  他吹開茶葉沫子,抿了一口熱茶,看向夜空淡然道:

  「周啟,盛世是留給史書的。」

  「而痛,才是眾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