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兵每人粟米由一升減至七合。」
「民夫與雜兵,只剩半升。」
「部分營中已開始以豆糠、野菜混煮充飢。」
後營安靜下來。
夏侯惇站在一旁愣了愣。
「減糧了?」
「袁紹那狗東西,帶著幾十萬人來打仗,才幾天阿?便撐不住了?」
曹仁伸手接過竹簡。
他看得極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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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哪一營的糧袋被雨水泡爛了,都記得清楚。
曹仁緩抬頭。
「不是幾天撐不住。」
「是白馬、延津兩戰後,河北糧道便已吃緊。」
「這幾天強攻,箭矢、雲梯、衝車、傷藥、屍體處置,皆是消耗。」
「袁紹帶的人太多。」
「人多,本該是優勢。」
「可糧若跟不上,便是最大的累贅。」
曹操接過竹簡。
他盯著「減半」二字,許久沒有說話。
幾日前,袁軍兵臨官渡。
北面營寨綿延數十里,旗幟遮天,連曹營里最能打的將領都感到壓力。
可現在。
數十萬大軍仍在那裡。
旗還在。
人也還在。
但他們的鍋里,已經開始少米了。
這便是兵馬多的代價。
曹操吐出一口氣。
「李遠呢?」
曹仁側頭,看向不遠處。
李遠還躺在太師椅里。
方才被吵醒後,他沒再睡,只是披著曹操那件外袍,手裡捏著炭筆,在官渡布防圖上寫畫。
聽到曹操叫他。
李遠抬起頭。
「在。」
曹操把竹簡扔過去。
「你看看。」
李遠接住。
掃了幾眼。
臉上沒什麼驚喜。
仿佛這份急報,不過是他早就算到的帳目。
曹操皺眉。
「你不意外?」
李遠打了個哈欠。
「有什麼好意外的?」
「袁紹帶三十多萬人渡河,後面還跟著十萬民夫。」
「這麼多人,每日吃掉的糧食,夠咱們官渡主寨吃上好幾個月。」
「黃河以北到官渡,水陸轉運都不方便。糧車走得慢,民夫走得更慢,沿途還要防雨、防盜、防損耗。」
「他每往前走一步,糧草就少一層。」
李遠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
「袁紹不是沒糧。」
「是糧太遠。」
「他也不是養不起這幾十萬人。」
「是他養不起這麼久。」
曹操看著地圖。
那條線,從河北一直畫到官渡北面。
中間隔著黃河。
隔著渡口。
隔著被曹軍燒掉的碼頭和船隻。
更隔著白馬、延津兩場大敗後,袁軍亂成一團的後方。
之前袁紹靠著河北四州的底子,硬是把兵馬推到了官渡。
氣勢很足。
可氣勢這東西,不能煮進鍋里。
鍋里沒米。
再大的旗,也會垂下來。
郭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今日難得沒喝酒,只拿著一把摺扇。
「依細作所報。」
「袁軍如今還在強撐。」
「袁紹不願退。」
「他若退,便等於承認白馬、延津、土山、地道、強攻,步皆錯。」
李遠點頭。
「他最怕的不是輸。」
「是丟臉。」
「所以他會繼續拖。」
「拖到河北糧道實在供不上,拖到袁軍自己先亂,拖到有人忍不住給咱們送消息。」
曹操目光微動。
「有人?」
李遠抬眼。
「數十萬人的軍隊,餓起來以後,最先亂的不是小兵。」
「是管糧的。」
「糧官怕擔責,會瞞。」
「將領怕士卒亂,會搶。」
「世家怕自家糧倉被搬空,會留後手。」
「袁紹越缺糧,咱們能用的人就越多。」
郭嘉看著李遠。
這小子連著三日沒睡好,臉色都快跟營牆上的灰一個顏色。
嘴裡卻還是那副懶散樣。
可他看袁軍時,從來不只看眼前的營盤。
他看的是袁紹背後的河北。
看的是幾百里糧道。
看的是每一個抱著糧袋不肯撒手的人。
這才是最可怕的。
別人盯著袁軍的三十萬兵。
李遠已經盯上了袁軍鍋里的半勺粥。
曹操沉默片刻。
「傳令細作。」
「繼續盯住袁軍糧道。」
「尤其是糧官、輜重營、運糧車隊。」
「凡有異動,即刻回報。」
「諾!」
糧草官領命退下。
曹操又看向李遠。
「你跟奉孝,把袁軍糧草還能撐多久算出來。」
李遠臉一垮。
「主公。」
「我剛睡著。」
「那就睡一會兒,醒了再算。」
「你不算,袁紹也不會停下來等你睡夠。」
李遠盯著他。
這狗老闆。
真是一點人性沒有。
好歹剛守完三天城。
披風還沒捂熱。
轉頭又要算敵軍糧草。
這世上要是有勞動監察司,第一個就該把曹操抓進去,讓他對著竹簡寫八百遍「不得非法壓榨主簿」。
可罵歸罵。
李遠還是站起身。
他抖了抖披風,轉身朝營帳走去。
走了兩步。
又回過頭。
「主公。」
曹操皺眉。
「又怎麼了?」
「今晚給守城弟兄加肉。」
曹操臉色一黑。
「不是剛加過?」
「那是昨日的。」
李遠指了指城頭方向。
「今日換防的弟兄也守了一天。」
「袁軍吃糠,咱們吃肉。」
「這叫對比。」
曹操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子。
拿肉當兵法用。
可他看著營中那些雖然疲憊,卻仍在修補箭樓、搬運石料的士卒。
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准。」
「肉切小些。」
不遠處的曹洪立刻抬頭。
「主公英明!」
李遠臉色一黑。
「主公,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曹操冷笑。
「聽省錢的。」
李遠哼了一聲。
「那二哥那份,從子廉將軍俸祿里扣。」
曹洪臉瞬間變了。
「憑什麼!」
許褚抱著空碗,立刻探出頭。
「俺要吃肉。」
曹洪怒道:「你吃得比戰馬都多!」
許褚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向旁邊的戰馬。
「俺沒馬吃得多。」
典韋在旁邊認真點頭。
「二弟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