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氣得差點把帳冊砸過去。
後營里壓了三天的氣氛,終於鬆了些。
……
袁軍大營。
天還沒黑。
伙房外已經排起長隊。
一口大鍋架在泥地上。
鍋里煮的東西發黃髮黑。
粟米少得可憐。
更多的是壓碎的豆餅、野菜根,還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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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袁軍士卒端著陶碗,低頭看了很久。
碗裡只有淺一層。
用筷子一攪。
連幾粒完整的米都翻不出來。
旁邊有人罵了一句。
「這他娘是給人吃的?」
伙夫縮著脖子。
「上頭髮多少,俺也去只能煮多少。」
「有本事去找糧官。」
那士卒猛地站起來。
「俺去找他!」
他剛邁出一步。
旁邊的督戰兵已經抽出刀。
「鬧什麼?」
「軍中缺糧,主公自有安排。」
「再敢擾亂軍心,斬!」
刀鋒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
那士卒盯著刀。
又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糠粥。
嘴唇抖了抖。
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他端起碗,狠狠幹了一口。
糠皮刮過喉嚨。
又苦又澀。
可周圍人全在吃。
沒人敢剩。
更沒人敢哭。
不遠處。
一輛運糧車緩駛入營中。
車上只堆了幾十袋糧。
數百名士卒盯著那車糧。
眼睛都紅了。
負責押糧的校尉跳下馬,扯著嗓子大喊。
「都看什麼!」
「這是主公帳下親兵的軍糧!」
「誰敢靠近,斬!」
人群沒動。
只是那一雙眼睛,依舊死盯著糧車。
高台上。
袁紹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臉色很難看。
郭圖站在旁邊,額頭滿是汗。
「主公。」
「因後方糧秣運轉不暢,實非我軍之過。」
袁紹猛地轉頭。
「不是你們說的?」
「曹操兵少糧少,只要大軍壓上,官渡必破!」
郭圖臉色發白。
「主公,曹軍先前藏糧太多。」
「又有李遠那妖人……」
「夠了!」
袁紹一腳踹翻案幾。
「又是李遠!」
「土山是他砸的!」
「地道是他淹的!」
「官渡也是他修的!」
「難道我河北數十萬大軍,全要被一個主簿困死不成!」
郭圖跪在地上。
不敢再說話。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
他望向官渡方向。
天色漸暗。
曹軍營中卻升起了炊煙。
那炊煙很濃。
風一吹。
甚至飄來肉香。
袁紹的臉,漸扭曲。
……
官渡主寨後方。
一片空地被清了出來。
十幾根木樁插在兩邊。
中間用麻繩拉出一條線。
一個縫著獸皮的圓球,被放在泥地正中。
周圍了不少曹軍士卒。
有人剛換防下來,甲都沒卸。
有人拄著長矛。
還有人端著肉湯碗,連喝都顧不上喝。
夏侯惇脫了外甲,袖子卷到手肘,站在左邊。
「賢侄。」
夏侯惇盯著李遠。
「這東西,真能踢?」
李遠蹲在場邊,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幾道線。
「能。」
「把球踢進對面的木樁中間,便算一分。」
夏侯惇皺眉。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那誰都能踢。」
李遠抬頭看他。
「賢叔,你先別急著吹。」
「踢進去再說。」
夏侯惇哼了一聲。
他抬腳便是一記猛踹。
砰!
獸皮球飛出去。
越過木樁。
直接砸翻了旁邊一名抱碗看熱鬧的士卒。
肉湯灑了半身。
那士卒抱著碗,整個人都傻了。
周圍安靜了一下。
隨即爆出一陣大笑。
夏侯惇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李遠在木板上寫了一筆。
「賢叔,踢飛一次。」
「扣一分。」
夏侯惇怒道:「誰定的規矩?」
「我。」
李遠抬起頭。
「你有意見?」
夏侯惇握緊拳頭。
「有。」
李遠點頭。
「憋著。」
夏侯惇:「……」
曹仁站在旁邊,看著木板上的規則。
「球若出界,如何算?」
「對方發球。」
「若故意撞人?」
「罰下去。」
「若有人搶不到球,便動刀呢?」
李遠看了一眼不遠處躍欲試的典韋和許褚。
「那就讓他去城頭搬石頭。」
典韋立刻把鐵戟往身後藏了藏。
「俺不用戟踢。」
「俺用腳。」
李遠揉了揉眉心。
「二哥。」
「你踢球時,別踢人。」
許褚一臉認真。
「俺儘量。」
這話一出。
周圍士卒笑得更大聲了。
曹操從後方走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三日前還滿是血泥和箭痕的官渡營中。
如今一群士卒圍著一隻破皮球亂跑。
夏侯惇氣得臉紅脖子粗。
曹仁居然站在原地,認真研究怎麼才能把球踢進去。
典韋和許褚守在一邊,像是隨時準備把對面連人帶球一起扔出場。
而李遠坐在場邊。
像個無所事的監工。
曹操的臉,當場沉了下來。
「李遠!」
場上眾人一僵。
李遠回頭。
「在。」
曹操指著那顆球。
「大戰未止,你在營中聚眾玩樂?」
李遠站起身。
「主公,這叫蹴鞠。」
「不是玩樂。」
曹操冷笑。
「有區別?」
「區別大了。」
李遠指了指場中。
「守城三日,弟兄們繃得太緊。」
「人繃久了,弓弦會斷,腦子也會斷。」
「讓他們跑一跑,罵幾句,搶個球,吃口肉。」
「明日上城,手腳才有勁。」
曹操看向周圍。
那些士卒被他目光一掃,紛低頭。
可他們臉上的疲憊,確實比上午少了許多。
尤其是幾個剛從傷兵營出來的輕傷員。
他們站在場邊,看著夏侯惇又一腳踢飛皮球,笑得連傷口都忘了疼。
曹操臉色緩了一點。
但嘴上絕不肯認。
他走到木板前。
盯著李遠寫下的規則。
「這裡不對。」
李遠挑眉。
「哪裡不對?」
「球出界,為何是對方發球?」
曹操指著木板。
「若是被對方踢出去,豈不是吃虧?」
李遠看著他。
「主公懂蹴鞠?」
曹操一梗。
「我不懂。」
「但我懂規矩不能亂定。」
李遠沉默兩息。
好傢夥。
堂司空。
親自下場挑蹴鞠規則的毛病。
這人到底是來巡營的,還是來找茬的?
曹操又道:「還有,夏侯惇一腳踢飛球,為何扣一分?」
「因為他踢得爛。」
夏侯惇在旁邊怒道:「賢侄!」
曹操居然點了點頭。
「這條沒問題。」
夏侯惇:「……」
曹操看完木板,終於轉過身。
「蹴鞠可以踢。」
「但不可耽誤操練。」
「每隊不得超過二十人。」
「傷兵不得上場。」
「還有。」
他盯著李遠。
「肉湯照舊。」
「酒不許喝。」
許褚抱著酒罈,往典韋身後一縮。
曹操眼皮一跳。
「許褚。」
許褚悶聲開口。
「俺也去沒喝。」
「放下。」
許褚不動。
典韋嘆了口氣。
「二弟。」
許褚這才不情不願把酒罈遞出去。
曹操接過酒罈。
轉手扔給親衛。
李遠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
曹操嘴上嫌棄。
卻把規則一條補得比誰都仔細。
他不是明白。
只是這人死要面子。
若直接夸一句「你做得不錯」,怕是能要他半條命。
曹操正準備離開。
李遠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
《帶薪休假申請·最終修訂版》。
曹操的腳步頓住。
臉色瞬間變了。
「你又拿這個出來做什麼?」
李遠雙手遞上。
「主公。」
「袁軍減糧,強攻無果,士氣低迷。」
「官渡防線穩如老狗。」
「我以為,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