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尼亞號的模擬晝夜系統切換到清晨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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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照明陸續亮起，走廊和居住區也恢復了白天的正常模式。
波莉娜早就醒了。
自從昨天的周會結束後，她整夜都睡得半夢半醒。腦子裡總是那群人看她的眼神，還有告死天使。後來她索性睜著眼等天亮。
她打了個哈欠，從陌生的床上坐起。被單從膝上滑下，她赤腳踩上金屬地板。居住區外環轉得很平穩，腳下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同樣是戰艦，日耳曼尼亞號住起來比她以前待過的那些舒服太多，反倒讓她有些不適應。
她伸手摸了摸後頸，碰到一圈冰冷的金屬邊緣。
接口主體嵌在後頸，深處與神經束相連，從外面只能看見窄窄一圈金屬接環，其餘結構都埋在皮膚之下。只要不去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那天她開口問了要怎麼加入教導軍團，五六隻讓她繼續在醫務室等體檢結果。幾個小時後，五六忽然帶著一批人進來，先是恭喜她通過了體檢、有資格成為載體駕駛員，接著遞來一疊密密麻麻的文件。她沒來得及逐頁看清內容，簽完字，五六就掏出一套手術服，她火急火燎地換上，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再睜眼時，後頸便多了這麼個東西。
本來以為枕著這種東西睡覺會很難受，結果卻挺讓她意外——除了翻身時偶爾會想起自己已經不再是標準配備的人類，並沒有太多不適。
這裡不是第588集團軍群那間她熟悉的大通鋪。
沒有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汗味，也沒有隔壁床此起彼伏的鼾聲與夢囈。
波莉娜環視這間大得有些過分的單人軍官艙：獨立衛浴、一扇全息假窗，甚至還有一張書桌。假窗此刻放著一片寧靜的森林，陽光穿過樹葉灑下的光斑，每隔幾秒就會回到完全相同的位置。
波莉娜轉身走到洗漱台前潑了把冷水。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她抬手抹去，才把手伸進領口，拉出一條銀色細鏈，末端掛著一枚有些磨損的十字架。金屬邊緣已被她摸得發亮——這是她從老家帶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
她握緊那枚十字架，熟練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求你看顧已經離去的人，也賜我勇氣，讓我不辜負仍活著的人。」
她閉著眼，安靜了一會兒。
「阿們。」
波莉娜緩緩睜開眼，將十字架放回領口，又隔著布料按了按，這才轉身走向書桌。
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全新的制服，那是昨天離開休息室前，五六交給她的。
中央戰區的藍色制服，她穿了三年，今天突然要換下，心裡竟有些懷念。
教導軍團的常服是一身深黑色。啞光布料挺括平整，領口與袖口滾著專屬的暗紅色細邊。
而在那疊衣服的最上方，躺著一對嶄新的肩章。
一槓一星。
少尉。
波莉娜的指尖在金屬邊緣停了停，才輕輕划過去。
她入伍時是列兵，靠著擊墜數和一次次活下來，一路爬到下士。照聯邦軍的規矩，從士官跨到軍官，要不是進軍校讀兩年，就得立下特等功。
「教導軍團受中央戰區節制，但編制上屬於實驗室的安全承包部隊，不適用聯邦軍正常的授銜流程。聯合作戰時，內部職級比照聯邦軍銜；試驗機駕駛員在實驗室屬於高級雇員，換算下來就是少尉。總不能讓軍團的門面還掛著下士吧。」
五六說這話時，臉上掛著那抹一如既往的微笑。
波莉娜脫下睡衣，換上這套全新的制服。尺寸嚴絲合縫，貼合得有些過分。
「……我什麼時候量過尺寸？」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第一時間想到了五六。
波莉娜扣上最後一顆扣子，捧起那對少尉肩章，小心地一一扣上兩肩。
她站到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人穿著筆挺的黑色軍官服，腰間束著精緻的武裝帶。那頭有些蓬鬆的棕色微捲髮沒了軍帽的壓制，亂糟糟地垂在肩頭，與那身嚴肅的深黑軍裝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試著向左轉了半圈，又向右轉了半圈。制服挺闊的剪裁讓她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忍不住踮起腳尖，這讓她稍微高了一點。
「波莉娜少尉！」
她對著鏡子抬手敬了個禮，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有威嚴，卻還是藏不住那股稚氣。
咚、咚、咚！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波莉娜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敬禮的手，順手拍了拍衣擺，快步走向門口。
她在門前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門鍵。
合金門滑開。
走廊的白光灑進來，門外站著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制服的黑髮少年，手裡拎著兩個保溫紙袋。
波莉娜一眼就認出了對方，連忙微微欠身：
「那天……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之前一直沒機會當面道謝。」
少年顯然沒料到她會先提這件事，眨了眨眼才應聲：
「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他的視線掃過她肩上的一槓一星，隨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後頸：
「對了，你的神經橋，是最近才裝的吧？」
波莉娜點了點頭。
少年打量了她一會兒，語氣輕快了些：
「哎呀，還真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隊友了。」
「長官們的安排……我也很意外。但我會盡力不拖大家後腿的。」
「沒事沒事，不用這麼緊張。」少年晃了晃手上的袋子，「五六特意囑咐我，讓我帶你熟悉一下日耳曼尼亞的環境。這會兒正趕上餐廳早高峰，我先帶你去休息室，把早餐解決了。吃完我再帶你四處轉轉，日耳曼尼亞還挺大的。」
大雄把其中一個紙袋遞過去。波莉娜雙手接住，熱氣裹著麵包與肉香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又趕緊把表情繃了回去。
「麻煩你了……」她的視線飛快掃過少年肩上的肩章，挑了個最合乎軍中禮節的稱呼，「……上尉。」
少年愣了愣，隨即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別那麼客氣，叫我大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