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號那龐大的艦體已經穿過隔層破口，拖著長長的火尾，在第二層空腔里緩慢下墜。
從遠處看去，它就像一顆墜向地面的巨型隕石。通紅的外殼上，碎裂的裝甲與熔化的結晶體不斷脫落，在身後拉出一條斷續發光的殘骸帶。
波莉娜已經能看到下方那根通天柱底部的輪廓，那裡原本是一扇厚重的巨型閘門，此刻已被陸戰隊的戰術核彈轟出一個猙獰的破口。
先前駐守在通天柱內的陷陣營分隊看見震旦號後，一支載體小組冒險突圍，沖了上來。與知安完成簡短的戰術對接後，他們將此前取得的通天柱快速測繪資料整包丟進公共頻道。
核爆在閘門上轟出了一個寬闊的破口，邊緣卻殘留著大量扭曲的金屬與防爆結構。那些殘骸向內翻卷，形成一圈嶙峋的倒刺，把入口擠成了漏斗狀的隘口。
紀烈收到最新的測繪資料後，很快就做出了判斷。
震旦號殘存的姿態調整噴嘴在艦身各處噴出冷白色焰流，推動巨艦緩緩轉動。紀烈刻意讓受損最嚴重的左舷朝下，將那片千瘡百孔的裝甲對準通天柱的破口中央；僅剩的兩塊神盾則被推到艦體上方，罩住震旦號的上半部。
很快，通天柱底部的殼面便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下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陷陣營全體注意。」
紀烈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響起，背景里夾雜著艦橋的警報與電流雜音。
「震旦的主推進系統已經停擺，姿態噴嘴只能勉強修正艦身。預計三分鐘後撞上通天柱閘門。全體撤進通天柱，記得帶上受傷的同伴。」
他頓了頓。
「記住，你們只有三分鐘。」
經過前一輪惡戰，震旦號一側原有的載體中，還能正常行動的只剩四十九台。除此之外，還有將近三十台基本報廢、卻被友軍拖回來的載體，勉強掛在震旦號艦脊附近等待撤離。
好在通天柱這裡敵人數量相對稀少，加上地形狹窄、易守難攻，駐守的五十四台載體全員無損，仍保持著完整的戰鬥編制。
「唔啊，再撐一下啦你！」
有娜的重裝載體半跪在甲板邊緣，從殘骸里拖出一台報廢的友軍載體，交給旁邊的同伴背起。那台機體的四肢關節全被炸毀，只靠殘存的骨架與幾條纜線連著，駕駛艙外殼也被削去一整片，露出裡頭變形的內構。
等把裡頭的駕駛員救出來並送進安全區，這些只剩骨架的載體還能啟動最後的自毀程序，卡在隘口用爆炸封死通道。
「能動的，掩護受傷的同伴撤退！衝進去！」
與地面的距離已經縮得足夠近，短距離通訊終於能勉強穿透干擾，重新接通。留守在通天柱內的載體收到消息，立刻沖了出來，為撤下的友軍提供掩護。
「上！」
隨著知安一聲令下，震旦號上的陷陣營全體脫離了神盾的庇護。
神盾的掩護剛一消失，外圍蜂群便涌了上來。震旦號僅存的防空火炮全部開火，拉出一道道交織的火網。
告死天使的八枚羽翼在空腔來回穿梭，被她擊中的蜂群姿態失衡，後方的友軍趁勢補上一槍，整片空域不斷炸開新的火球。
撤退的隊列拉成一條扭曲的光流，從震旦號艦腹一路湧向通天柱入口。
隊伍在密集的火網下艱難推進，不時有殿後的載體被光束擊中，拖著火光墜下，又被友軍七手八腳拽回隊列。等大部隊終於湧進入口內，只剩零星幾台殿後的載體還留在外頭。
「波莉娜，差不多了！」
知安看著戰術光屏上的標記。
「還剩一分鐘！快進來！」
「好，你們先走，我掩護。」
告死天使退到撤離隊伍末端，八枚羽翼高速變陣，將射來的光束一一偏折，替尚未進入通天柱的載體撐出一條安全通道。
還剩七台。
波莉娜盯著它們一台接一台衝進通天柱。炮火仍在四周閃爍，一聲極輕的低語卻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平靜】嗯，還有這個能用。)
那聲音沒有多少起伏，波莉娜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了下來。
「……誒？」
波莉娜眨了眨眼，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世界斷了一下。
戰術線框、敵我標記、彈道預測，全都像被人粗暴拔了電源，一口氣熄滅。
猩紅從視野的四個角落同時湧入，遮住了眼前的戰場。
原本空無一物的腳下，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紅色平原。地平線上掛著兩顆扭曲變形的恆星，旁邊浮著一輪巨大的灰白色死月，三顆天體把天空壓得低到貼近地面。
一雙枯手，正從她視野的邊緣往中心爬。
乾癟纖長的指節層層相連，每根手指都長著多得不合常理的關節。緊繃的皮膚下，錯位的骨節接連鼓起、扭動，像被反覆扭斷又強行接回。
視野的上半部分，被龐然黑影徹底吞沒。
那是覆滿猙獰骨刺的節肢與軀體，比例扭曲得無從丈量——明明近在眼前，卻仿佛要仰起頭才能望到盡頭。她看不清它的全貌，只看見那雙布滿倒刺的下肢從紅色平原里拔地而起，像兩道逼到眼前的鋒利黑影。
支離破碎的畫面接連灌入腦海，把她僅剩的清醒衝散。
波莉娜拼命想喊出警告，可舌頭和嘴唇已經不聽使喚，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從她喉嚨里衝出的，只有一聲失控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一路拔高，在電流雜音中扭曲變調，尖利得完全不像人聲，刺得頻道里的每個人耳膜發痛。
「波莉娜？！」
大雄錯愕地回過頭。
告死天使周身的猩紅結晶驟然黯淡，連同羽翼一起失去了控制。下一輪光束不再被偏折，直直砸在裝甲與羽翼上，機體向下墜去。
「波莉娜！」
知安、大雄、有娜幾乎同時沖了上去。
大雄搶在最前，一把抱住墜落的告死天使；失控的八枚羽翼則繼續往下墜去。上方接連襲來的光束被知安和有娜舉盾擋住。又一輪集火砸下，有娜的一面塔盾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崩裂。
「波莉娜！波莉娜！」
任憑大雄怎麼呼喊，對方也沒有半點回應。
遠處的蜂群已經涌了過來。
地面越來越近。
「大雄！快走！震旦下來了！」有娜驚恐的尖叫聲響起。
大雄抬起頭。
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接住告死天使，他們錯過了撤入大門的最後幾秒。不僅如此，四面八方湧來的蜂群已經切斷了他們的退路。
頭頂，震旦號那遮天蔽日的陰影已經覆蓋了整個視野，巨大的艦體像個蓋子似的壓了下來。現在衝過去，只會被那壓落的鋼鐵艦體碾成肉餅。
「退回來！別去下面了！」
知安當機立斷。
「往上撤！降落到震旦的艦脊上，躲進神盾的掩護區！」
去路被封死，三人只能帶著告死天使向上撤，重新靠近震旦號。艦上殘存的火控系統識別到這幾台友軍載體，還能轉動的炮口盡數調轉方向，朝追來的蜂群接連開火，替他們清出一條通往艦身的路。
趁著這短暫的空當，他們幾台頂著光束，鑽進了那兩塊巨大神盾覆蓋的陰影之中。
但震旦號也已經要撞到地面了。
轟！！！
震旦號如同一座鋼鐵山脈，重重砸在通天柱底部的破口中央。劇烈的震動沿著整座空腔的結構傳開。
受損的左舷牢牢嵌進其中，將原本寬闊的入口壓成一道狹窄的縫隙。
兩塊神盾隨著艦體砸落，斜斜壓在震旦號艦身上方，遮住了大半艦體。外界的火光被擋在縫隙之外。
在震動終於平息後，大雄艱難地讓武士支撐起身。
「這裡是……」
神盾與艦脊之間的狹小夾層里，黑暗得讓人完全摸不清方向。
知安看向下方。在墜毀的前一刻，她把結晶軍刀往入口方向扔了出去。軍刀沒有被壓壞，定位標記顯示，距離只有一公里。
「在這邊，跟著我。」
知安剛開口，大雄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真快啊。」
知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黑暗中，一片密集的紅點正朝他們靠近。蜂群已經從兩塊神盾的縫隙間鑽了進來。
「快點！」
有娜把僅剩的一面塔盾擋在最後方，一行人在黑暗中全速沖向目標點。後方幾束追射而來的光束，倒把附近的地形照得一清二楚。
「再撐一下就到——」
知安剛衝到神盾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抬頭往外一看，頓時停住了。
數以百計的紅點懸在外面的空域，此刻全都轉向了她。
知安猛地後退，把大雄和有娜一起擠回陰影里。數道光束緊隨而至，打在她剛剛站過的位置，將那塊地板燒得通紅，炸起大片碎屑。
「……外面很多嗎？」
有娜的聲音已經帶著明顯的顫抖。她擋在最後方，追獵上來的蜂群正迅速縮短距離。
「沒事，一點點。」
知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快速掃過戰術光屏，肩部掛載的四枚戰術核彈終於全部亮起待機綠燈。
她在心裡默數時間。
三秒，兩秒，一秒。
知安再次衝出縫隙，第一枚核彈拖著尾焰射向空中。蜂群的前鋒已經逼近，飛彈掠過近處的幾隻蜂群，繼續向上鑽進更遠處最密集的蟲潮中心，然後——
轟！
一團青白色的核火球炸開。
爆心附近的蜂群甚至來不及燃燒，便瞬間氣化、電離，化作熾亮的等離子體。核火球向外膨脹，將原本黑暗的地下空腔照得亮如白晝，也在密集的蟲群中燒出了一道短暫的缺口。
「衝出去！」
幾乎同一時間，一行人從陰影下沖了出去。
第二枚、第三枚、最後一枚核彈接連射出，在上方依次開花，短暫地把整片空域清理出幾個空洞。
但就算如此，距離軍刀標記的位置還是太遠。
最後一團核火球膨脹到極限，光芒迅速黯淡、消散，黑暗重新籠罩下來。更多的紅點又從遠處涌了上來，把被撕開的空隙重新填滿。這一次，他們真的沒有任何掩護了。
蜂群的數十道光束，從正面鋪天蓋地射來。
另一側也射來一串光束，卻越過他們，打向了逼近的蜂群。
緊接著，六道巨大黑影從下方高速切入，在知安等人周圍停住。
那是六台體形寬厚的重裝型載體。每台都手持兩面塔盾，盾緣互相咬合，像搭建臨時屋頂一樣，擋在眾人頭頂，接下第一波覆蓋式火力。上空另有十台載體以楔形陣列猛力衝散蟲群。
「快進去！」
開口的是陷陣營第二中隊的隊長。
震旦號墜落的餘震平息後，通天柱內負責接應的友軍發現，還有人沒能撤回來。他們還是冒險沖了出來，想看看能不能把人撈回去。
「好厲害啊，這種情況竟然還能活下來。」
「靠，不過剛剛差點被那枚核彈幹掉……是不是那個瘋女人扔的啊？」
「辛格，你安靜點。」
隊長喝住還在貧嘴的部下，隨即又對知安說道：
「一隊的，記好了，你們欠我們一次。」
「……排隊。」知安喘著氣回了一句，「回去再說，多謝。」
在二隊的掩護下，一行人總算穿過閘門，跑進了安全區。
留守的載體移開擋在入口的塔盾，替眾人讓出通道，同時用雷射指示器打出通往深處的引導光標。
「順著主幹道往深處撤！快！」
眾人沒有遲疑，立刻沿著通天柱內部的主幹道朝核心方向深入。身後，留守部隊迅速合攏盾牆，重新封住入口。
進入通天柱後，眾人的終端重新接入了內層仍在運作的數據錨，通訊很快恢復穩定。
「雷薩隊長。」
知安立即呼叫陸戰隊。
「我們正在撤回內部，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回應比她預期的來得更快。
知安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雷薩低沉的聲音已經從頻道里傳來：
「任務失敗。」
短暫的電流尖嘯划過頻道。
「露妮希婭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