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通天柱內部寬闊的主幹道朝要塞核心方向深入，繞過幾道岔口，眾人回到了那座寬敞的廳室。
這裡正是他們一個多小時前與雷薩的陸戰隊分流的地方。大廳長寬都超過三百米，幾根粗大的支柱從地面撐向頂部。牆面與穹頂布滿規整的幾何刻線，在探照燈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反光。那些線條不像裝飾，倒讓整座大廳看起來像某種精密儀器的內部。
地面上殘留著一些乾涸的淡藍色痕跡，那是伏蟻被擊殺後留下的體液。陸戰隊在清空這片區域後，已經將屍體推到外面的通道口充當臨時路障。
大廳中央插著一根矮柱，金屬表面有規律的呼吸燈在跳動——數據錨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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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柱周圍，十來個蒙古包般的圓頂結構已經展開，那是陸戰隊帶來的安全屋。它們能迅速完成密封與壓力調節，讓人脫下動力裝甲，在裡面處理傷口。安全屋外清出了幾條走道，走道旁固定著便攜燈架，將這片臨時據點照得通亮。
受損的載體沿牆停靠。安全屋周圍，穿著動力裝甲的醫療兵來回奔忙，接應不斷送來的傷員。
傷員身上的動力裝甲被燒得焦黑，外殼碎裂，裸露的內層纖維與血肉混成一團。醫療兵用應急噴槍噴出白色泡沫，先封住動力甲上的破洞，再把人送進安全屋。
知安守在大廳邊緣的一處通道口旁。正對面，是一條高約五米、完全沒入黑暗的走廊。
那是通往更深層的唯一入口，也是陸戰隊攻進去的那條路。現在，仍不斷有零星的陸戰隊員從黑暗裡踉蹌跑回，帶著血和藍色的污漬。
他們一路撤、一路破壞，把這個大廳當成了最後的據點。
距離作戰開始，已經過去兩小時又十五分。
距離江楠欽給出的死線，還剩四十五分鐘。
一旦作戰失敗，他們要麼被無窮無盡的蟲群淹沒，要麼陪著這顆要塞一起化為恆星的燃料。
不管怎麼說……
「知安。」大雄的武士從側後靠近，雙手重重拍在知安載體的雙肩上，「冷靜一點。」
「……抱歉。」
知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僵硬的肩背松下來。
「那邊情況怎麼樣？」大雄轉移了話題，視線投向房間的另一角。
告死天使被平放在地面，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沉睡的白色人偶。幾台載體圍在它身旁，利用機械臂將檢測設備接入胸口與肩甲的裝甲縫隙。反覆測試後，其中一名駕駛員在頻道里無奈地說：
「打不開，完全鎖死了。」
「知道了。」知安回得很短。
沒人知道波莉娜究竟發生了什麼。告死天使像被人直接關機，可這種關機方式根本不該存在，至少駕駛員沒有這項權限。
通訊頻道里炸響一聲急促的呼叫。
「醫療兵！」
幾名陸戰隊員從黑暗裡衝出，腳步踉蹌，身上沾滿淡藍色體液。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露妮希婭。
守在門口的陸戰隊員立刻迎上去接應。那名士兵剛把露妮希婭交到同伴手裡，便再也撐不住，倒在地上。他背部的動力甲滿是焦痕，醫療兵連忙將他拖向安全屋。
而通道內側，光線開始不正常地閃爍。
知安立刻抬手示警。
「重裝型，注意！」
守在通道口的兩台重裝型載體同步舉盾，盾面緊貼著門框的兩側，像兩扇沉重的鐵門，只等最後一批人一出來就封死入口。
閃光越來越頻繁。
大量人影從裡頭湧出，先是十幾名，隨後是成片撤回的隊伍。隊員們一邊後退一邊射擊，大多互相攙扶，動力甲上滿是焦痕與淡藍色污漬。
隊伍末尾，一個高大的身影倒退著守在通道中央，手中的重型電磁步槍始終指向黑暗深處，火力沒有停過。
那是雷薩隊長。
等最後一名士兵跨過門檻，雷薩才退入大廳，在頻道里吼道：
「封住路！後面沒有人了！」
重裝型載體的盾牌轟然一合，門口的光線瞬間掐斷。
雷薩沒有半分猶豫，手指在腕部控制器上一划，隨即引爆留在通道里的微型核彈。
大廳猛地一晃，沉悶的震動沿著地板傳來，頭頂燈光隨之閃爍了幾下。
雷薩抬手抹了一把面罩，把沾在上面的淡藍色體液蹭出一道長痕。「去死吧。」他低聲罵道，粗重的喘息聲傳進了頻道。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房間，很快辨認出了知安的載體。
「李上尉，你們剩多少人？」
「還能戰鬥的載體有八十九台。」
知安看著雷薩身後那群傷員，心裡沉了一下。
「你們的情況如何？」
「戰術人形幾乎打光。」雷薩聳了聳肩，「人的話……大約少了三成。」
說完，他邁步走向一旁的空地。
那裡並排躺著六個嬌小的身影，正是被陸戰隊拼死帶出來的露妮希婭。
因為安全屋已經塞滿傷兵，她們就這麼躺在外面的地面上，由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精銳陸戰隊員圍成一圈，寸步不離地守著。
雷薩走過去蹲下，在其中一人的裝甲上調出生命讀數。
裝甲界面亮起一排綠燈，生命體徵穩定。
就連剛剛那名被陸戰隊員用身體護住的露妮希婭，裝甲表面也光潔如新，找不到一道刮痕。在這個到處都是焦痕、血污與淡藍色體液的房間裡，那身裝甲乾淨得近乎刺眼。
知安忍不住問道：
「她們怎麼了？」
「天曉得。」
雷薩直起身，無奈地攤了攤手：
「那時候我正在前線跟蟲子火拼，後衛突然通報說六名露妮希婭全都倒下。沒辦法，只能先把她們拖出來。」
確認完生命體徵，雷薩才轉身走到大廳角落。
他抬手敲了敲頭盔側面，動力裝甲頸部的一個小暗格彈開，機械臂遞出一根像雪茄一樣的黑色金屬棒，精準地插入了頭盔下顎處的過濾接口。
滋——
接口處亮起一圈暗紅色的加熱環。
「呼……」
雷薩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吐出。
濃稠的白霧灌滿面罩，遮住雷薩那張滿是胡茬的臉，又被循環系統迅速抽走。
「放輕鬆點。」
雷薩掃了一眼在安全屋之間奔忙的醫療兵，在頻道里說道：
「這一路不行了，還有另外兩路。你們的教官都很強，要相信他們。敵人遲早會再突破通道，能休息就休息，能放鬆就放鬆……」
他又吸了一大口，紅色的光圈在面罩下明暗閃爍：
「雖然任務失敗了，但仗還沒打完。」
循環系統抽走最後一縷白霧，雷薩重新站直身體。
「李上尉，你們目前狀況最好的六台重裝型是哪六台？」
知安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有些疑惑，但還是迅速篩選了數據，將六個編號發送給了雷薩。
「很好。」雷薩看了一眼名單，「讓這六台載體打開駕駛艙。」
他指了指地上那六名沉睡的露妮希婭：
「把她們一人一台，塞進駕駛艙里。」
「什麼？」
知安愣住了，聲音不由得拔高：「為什麼？那裡空間本來就小，再塞一個人進去會影響操作——」
「這是江那老頭下的死命令。」雷薩打斷她，「必要時，即使陸戰隊全部送掉，也要保證露妮希婭的安全。載體的裝甲，總比外頭那塊地板可靠。」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女孩，嗤笑了一聲。
「真倒霉啊……我怎麼老是攤上這種把員工當耗材的黑心老闆。」
咚、咚！
整座大廳的牆體都在震動，像被什麼巨物用拳頭緩慢敲打。粉塵從牆面上震起，散成一縷縷灰霧。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敵人來了！」雷薩吼道，「快，把露妮希婭送進去！」
六台狀況最好的重裝載體立刻靠攏，單膝跪地，駕駛艙門一齊打開。幾名陸戰隊員手忙腳亂地把露妮希婭一個個送進駕駛艙。
知安轉頭看向震源方向。
左側通往主幹道的那處通道口外，早已有十餘台載體頂了上去，塔盾彼此咬合成一面厚牆，將整條通道封死。
「穩住。」知安在頻道里說道。
她衝到盾牆後排，大雄和有娜也趕了過來。後排的載體抵住前列機體的肩甲，將槍口和軍刀從塔盾縫隙里探了出去。
「……我先說，」有娜喘著氣說道，「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會跳的』東西。」
「閉嘴，你越講它越會跳。」大雄吐槽道。
通道口的結晶壁由內而外發紅，像被炙熱的刀尖點在同一個位置。
轟！
牆體炸開一個焦黑的缺口，缺口後面，一整團伏蟻涌了出來。
「推！」知安一聲令下。
三十餘台載體同時發力，頂著盾牆向通道深處硬推。剛湧出來的第一排伏蟻被盾面碾碎、擠爆，淡藍色體液在真空中炸成一片緩慢擴散的霧花；更多伏蟻還沒站穩，便被壓回通道里。
「攻擊！」
後排的載體從塔盾縫隙間開火。一時間，密集的交叉火力將剩餘的伏蟻撕成碎片。
然後——
沒有後續。
通道深處安靜得可怕。
知安沒有放下槍口，準星始終鎖著通道盡頭的轉角，等待著第二波、第三波，等待著真正足以衝垮盾牆的蟲潮。
短暫的死寂過後，一隻伏蟻的小腦袋從通道盡頭的轉角探了出來，動作鬼鬼祟祟。十幾道光束交錯而過，伏蟻整個頭顱連同上半身被抹成一團淡藍色霧氣。
通道又靜了下來。
再過幾秒，又一隻伏蟻探出頭，又被同樣的火力當場蒸發。
「……」
又是幾秒的沉默。
「……什麼情況？」大雄疑惑地看著走廊。
接著，第三隻伏蟻從轉角走了出來。
這一次，它高高舉起了雙手——不，那是前肢。它先是笨拙地豎起一根指節鼓起的「拇指」，關節反折得不自然，像是照著人類影像硬學來的姿勢；接著又把前肢舉到複眼旁，歪歪扭扭地敬了一個聯邦軍禮。
還沒等知安下令開火，一股興奮猛然灌進胸腔，像有人用鐵鉤把心臟往上提了一下。
(【興奮】咳！咳！測試……露妮希婭通告全軍。)
盾牆前方，那隻伏蟻沒有退，仍舉著前肢，小跑著朝眾人靠近。它步子顛顛簸簸，卻硬是維持著那個歪扭的軍禮，像是生怕這邊的人看不懂。
緊接著，更多伏蟻陸續從轉角跑了出來，後方甚至還擠著一隻探頭探腦的蜂群。
那道稚嫩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腦海中歡快地響起：
(【喜悅】任務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