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殼入口被蜂巢級徹底封死，第一層空腔便成了一座沒有出口的死牢。好在早有預案：入口一旦失守，全軍就退往內部據點固守，儘可能拖延時間。突入後發現的通天柱，恰好可以用來建立防線。這根巨型承重柱貫穿要塞，入口相對狹窄，是眼下最適合堅守的位置。
震旦號拖著千瘡百孔的艦體，緩緩穿過通往第二層的破口，朝通天柱底部的閘門撤去；陷陣營的載體始終圍在它四周，一邊清剿咬上來的蜂群，一邊護著這艘巨艦艱難轉移。
黑暗的空腔此刻已變成一座巨大的頻閃地獄。
光束炮火縱橫交錯，探照燈與照明彈的強光混在其中，爆炸的閃光時亮時滅。視網膜上殘留著層層疊疊的光斑，讓人根本分不清前後左右。
肉眼早已派不上用場，載體的光學系統全數切換成戰術線框模式，實景被簡化成灰暗的線框輪廓。蜂群與伏蟻被標註成一個又一個跳動的橙框，友軍載體與神盾則以綠色矩形浮在視野各處，不斷閃爍。
上方的外殼入口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震旦號橫臥在空腔中，正朝下方的通天柱艱難撤離；黑壓壓的蜂群緊咬在艦體四周。
一隻蜂群剛被防空火力擊中，半截身體翻滾著撞上震旦號的上層甲板。武士從側面滑步切入，結晶軍刀劃出一道冷光，準確刺進那隻蜂群結晶體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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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娜！」
「嗷嗷嗷嗷嗷——！」
有娜的重裝載體像推土機一樣沖了過來，厚重的盾面迎頭撞上蜂群，把還在抽搐掙扎的軀體撞出甲板邊緣，墜入下方的深淵。
告死天使的羽翼射出幾道細長光束，那隻蜂群凌空化成一團火球，短暫照亮了下方的混戰。
「數量太多了……到底有多少只啊？」
連喘息的空當都沒有，大雄抬手朝上方掠過的一串蜂群連揮兩刀，刀鋒帶出兩道半月形的光弧，其中一道擦過蜂群隊列的尾端，乾脆利落地削斷了幾條觸手。
此刻，三塊巨大的神盾幾乎是貼著震旦號的艦身移動，只隔了不到五十米。
神盾收得很近，載體便能借著盾面躲避炮火。蜂群一闖進內圈，就會被守在四周的載體從不同方向集火圍殺，多少彌補了數量上的劣勢。只是維持這道防線的代價，實在太大。
「撐不了這麼久……」
波莉娜看著戰術光屏上絲毫沒有減少趨勢的橙色光點。
震旦號正在燃燒。
戰列艦的結構強度極高，此刻卻像一塊被扔進熔爐的鋼錠。持續的飽和攻擊將艦體表面大片區域燒得通紅，複合裝甲層一片片翹起、捲曲，幾處裸露的內層結構還在向外噴出白色的結晶氣霧。
它還沒解體——暫時還沒。
他們必須撤回通天柱內固守。
但要怎麼撤離震旦號上的人，又是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警告！高能反應！九點鐘方向！」
震旦號通訊官的聲音切斷了波莉娜的思緒。
一束粗大的白色光柱貫穿側面的黑暗，正面轟中震旦號左側的一塊神盾。
這塊神盾表面早已布滿深淺不一的熔蝕坑洞，仍頂住了迎面而來的光柱。
厚重的裝甲在光流沖刷下撐了整整三秒。躲在內側的幾台載體抓住這點時間，及時四散逃開。
最後一台載體剛從神盾內側脫離，神盾的內部結構便徹底崩潰。
光柱終於燒穿盾面。熔化崩解的盾牌殘骸在高能流的沖刷下向後激射，砸上震旦號左舷。
巨大的爆炸與撞擊力讓這艘一公里長的戰艦猛地向右傾斜，甲板上幾台沒站穩的載體直接滑了出去。
「什、什麼！」
波莉娜轉頭搜尋光柱來源，戰術光屏在視角邊緣標出了一個巨大的橙框。
那是一隻甲殼級。
它蜷伏在遠方的暗影里，細長的艦體幾乎貼著行星要塞內壁，外層結晶與黑暗融成一體，沒有尾焰，沒有熱源波動，像一塊順著慣性漂移的碎石。
直到此刻，它才張開了獠牙。
「不是吧！那東西怎麼進來的？！」
有娜發出因驚恐而破音的悲鳴。
「我們都進得來。」知安難得替敵人說了句公道話，「它憑什麼進不來。」
「波莉娜。」
大雄突然喊道：
「你的羽翼，能擋住那東西的主炮嗎？」
波莉娜一時沒有回答。
「……我試試。」
波莉娜點點頭。雖然在模擬戰里曾用羽翼擋過甲殼級的主炮，但那畢竟是模擬。面對眼前這隻貨真價實的異星戰艦，她心裡還是沒底。
「那好辦。」
大雄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
武士的機體驟然變形——背後的推進組件向外展開，四肢隨之摺疊收攏，貼緊軀幹。幾秒之內，原本的人形骨架便重組成一架流線型的高速突擊機。
「上來。」
武士機背那片平整的磁力甲板亮起指示燈。告死天使輕盈地落上甲板，腳底的電磁吸盤牢牢鎖死。八枚紅色羽翼隨即在兩機周圍展開。
「小心一點。」
知安的語氣中出現了少見的擔憂。
「沒事，我命很硬的，不會這麼容易死。」
大雄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通訊頻道安靜了半拍。
「……現在講這種話，很像在立flag耶。」有娜忍不住小聲吐槽。
大雄愣了一下，隨即低笑一聲，語氣突然變得深情款款：
「哦——那，有娜。等我回來，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
沒等知安罵出「閉上你的烏鴉嘴」，武士的引擎已經爆發出耀眼的蒼藍光輝。白色的機體拖著長長尾焰，筆直朝陰影中的甲殼級衝去。
遠處，那隻蜷伏在內壁上的甲殼級再度聚光，下一發主炮已經蓄能完畢。
粗大的白光柱轟向震旦號，武士搶先切入兩者之間，告死天使的八枚羽翼同時前掠，拼成一面厚重的結晶盾陣。
嗡——啪！
光柱狠狠撞在盾面上，激起漫天光屑，致命的能量流被硬生生分流到數個方向，擦著羽翼邊緣划過。
「好厲害啊……」
大雄盯著那些在光柱中毫髮無損的紅色晶體，接著問道：
「能解決它嗎？」
「可以。」
波莉娜這次沒有半點遲疑。
六枚羽翼從盾陣分離，排成一個閉合的圓形攻擊陣列；剩下兩枚則留在機身兩側，負責防禦。
「六枚足夠嗎？」大雄問道。
「……應該可以。」
波莉娜其實有些拿不準。在模擬戰里她一向是用八枚羽翼全功率輸出，還真不確定六翼的光炮能不能轟穿甲殼級。
「那就用八枚。」大雄答得乾脆，「把那兩枚也拿去用，你專心攻擊就好。別擔心，我以前在老家那邊就是開艦載機的。這種密度的火力，對我來說只是小意思。」
短暫的沉默後，波莉娜點點頭。
「……好。」
懸在武士兩側的羽翼滑入前方圓環陣列，猩紅的光芒自羽翼根部亮起，一圈圈向外蔓延，映紅了告死天使與武士的機身。
周圍的蜂群像被血腥味刺激到一樣撲了過來，光束從各個方向噴涌而出。
武士的推進器全功率點火，機體在彈幕中接連變向，劃出一道蛇形軌跡。
從波莉娜的視角看去，迎面射來的光束幾乎封住了去路。白色突擊機卻不斷切入彈道之間的空隙，時而貼著一道光束擦過，時而猛地橫向甩動，讓射來的白光從機腹下方掠過。火力從四面八方追來，卻始終沒能擊中它。
「就是現在！」大雄喝道。
波莉娜閉上眼，讓所有感知沉入環陣。八枚羽翼內側的結晶同時亮起，射出的白光在圓環中央交匯，收束成一道極細的熾白光柱，筆直切入甲殼級側舷。
環陣中的光柱始終沒有熄滅。
大雄繼續加速，將武士的速度推到極限，沿著甲殼級的艦身長軸全速掠過。
白色機體與環陣的紅光在空中拖成一道殘影，熾白的光束隨之掃過，像一把光子手術刀，從艦首一直剖到尾部。
滋拉拉拉拉——！
甲殼級的結晶裝甲沿切線接連崩解，內部隨即發生連鎖殉爆，火光從裂口中噴涌而出。龐大的艦體沿中軸裂成兩半，化作一輪照亮整個空腔的耀眼太陽。
「搞定。」
大雄吹了聲口哨。
甲殼級化為灰燼後，告死天使的圓環陣列也迅速散開，轉而攔截四周逼近的蜂群。
可震旦號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
隔著數公里，波莉娜仍能看清這艘戰艦的慘況。
這艘龐大戰艦的左舷幾乎有一半被燒得通紅，大片裝甲層被活生生削掉，只剩下裸露的金屬骨架與支撐肋梁。三塊神盾只剩兩塊還在勉強運轉，貼在艦身側面苦苦支撐。
它現在還能保持艦體完整、沒有斷成兩截，本身就是一個工程學上的奇蹟。
更何況，既然進來了一隻甲殼級，第二隻、第三隻也不會太遠。
波莉娜還在想辦法，通訊頻道里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夾著明顯的電流雜音。
「陷陣營全體，這裡是震旦，艦長紀烈。」
背景里夾雜著艦橋的警報與金屬摩擦聲，但他的語氣出奇平靜。
「震旦撐不了太久。」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們全部撤進豎井內防守，我們會用艦體儘可能堵住底部的大門。」
「紀艦長，可是——」
知安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卻在半句時硬生生卡住。
波莉娜也沒有出聲。她看著戰術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敵軍標記，心裡很清楚，確實沒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不這麼做，震旦號會在開闊的空腔里被圍攻至死，失去掩護的載體部隊也會隨之覆滅。
知安還沒能接上話，紀烈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不用顧慮我們。記住，我們的任務本來就只有一個——拖時間。雷薩和另外兩路陸戰隊，能不能奪下蟲腦的控制權，才是這場戰役的關鍵。而且這身裝甲還挺硬的，那些蟲子要把整艘震旦燒穿，沒你們想得那麼快。」
頻道另一端隱約傳來報告傷情與電力分配的聲音，紀烈低聲應了一句，隨即又回到主頻道。
「李上尉。」
他這一次直接點名知安。
「這是命令。」
語氣平淡，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進去，保護好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