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寶瓶座作戰剩餘5分鐘】
日耳曼尼亞號·艦橋層·指揮室
謀良端坐在艦長指揮席上。
艦橋內的所有人員都已換上深灰色的抗荷作戰服。
巨大的主屏幕上顯示著艦外景象——虛數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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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宇宙常見的深邃黑色，而是一片令人作嘔的混亂色彩。光線在其中扭曲成怪異形狀，其間時而浮現眼球般的斑點，時而裂變成無窮延伸的分形圖案。
在星際航行初期的年代，不少第一次值班的年輕艦員，光是盯著這種「被扭曲的宇宙」看上十幾分鐘，就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暈眩與焦慮。大多數軍艦進入虛數空間後都會關閉外部影像，只依靠儀表數據航行。
日耳曼尼亞號平時也不例外，只有在脫出前的最後校準階段，才會短暫恢復外部影像。
謀良看著那一閃而過、像是被撕裂又縫合的光影，神色平靜。
「核對時間。」
謀良低聲下令。
從時間推算，聯邦的先鋒艦隊此刻應該已經在實數宇宙與敵軍接戰，正用數以千萬計的炮彈與光束撕扯行星要塞的外圍防線。
五分鐘後，教導軍團將脫離虛數空間。
艦隊配置、火力分配、甚至是敵人可能的應對策略……這一切，他已經跟江楠欽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次。每一種變數都被納入考量，每一個犧牲都在計算之中。
通訊官抬頭：
「艦長，艦隊準備脫離虛數空間。全軍進入最終戰備。廣播頻道就緒。」
謀良點了點頭。
他按下指揮椅扶手上的通訊鍵。
「教導軍團各艦，以及全體作戰人員請注意。」
他的聲音隨即傳遍日耳曼尼亞號，並送往隨行的每一艘主力艦、支援艦與護衛艦，傳入所有人員耳中。
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沒有半句煽情，聲音卻像精密運轉的機械，讓艦橋內原本緊繃的氣氛逐漸平復。
「五分鐘後，本艦隊將上浮至實數宇宙，正式投入寶瓶座作戰。各艦、各戰術驗證大隊和陸戰隊，請按預定計劃就位。」
謀良停下話頭。主屏上的上浮倒數逐格亮起，紅色數字映在他平靜的臉上。
「教導軍團總指揮——謀良，通告全軍。」
謀良的手指懸停在切斷通訊的按鍵上，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話：
「——作戰開始。」
三分鐘前·日耳曼尼亞號·第七機庫
紅色警示燈在機庫頂上明滅。
廣闊的空間內，無數人影和器械在空中漂浮、穿梭。工程師利用磁力靴和背部的小型推進背包在支架間快速移動，進行最後的解鎖作業。
波莉娜穿著貼身的黑色作戰服，雙腳踩在二層護欄上。
「三、二、一——」
她盯著遠處的告死天使，用力一蹬。
身體脫離護欄的瞬間，整個人飄了起來，在失重環境中朝著機庫另一端的巨型身影滑去。
告死天使。
在機庫燈光下，它以白色為主的裝甲間點綴著猩紅結晶，收束的羽翼摺疊在背後，如同一座尚未展開的祭壇。
在她周圍，其他載體的駕駛員也都在進行著同樣的動作，像是一群歸巢的飛鳥。
而在機庫的另一側，氣氛則截然不同。
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士兵與由仿生人骨架改造而成的戰術人形，正魚貫飄入一艘艘外形粗笨厚重的強襲登陸艇。
那些登陸艇有著厚重的裝甲，尾部擠滿粗大的主推進器，看起來就像一口口會飛的鐵棺材。
波莉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陸戰隊大規模參與太空作戰——稍後的戰鬥，會慘烈到需要用步兵去填滿要塞的走廊。
「別看了，專心點。」
一個粗啞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工程部的大叔飄在告死天使敞開的駕駛艙旁，伸手幫波莉娜穩住身體。
「天使的狀態良好，各模塊檢測都在綠區，神經橋迴路也額外校正過一次。」
大叔拍了拍波莉娜的肩膀：
「加油吧，少尉。」
大叔對她豎起大拇指，隨後用力一推艙門。
砰。
厚重的裝甲門合攏，氣密鎖咬合的聲音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駕駛艙內的照明緩緩亮起。波莉娜熟練地將身體嵌進駕駛椅，調整好呼吸，伸手抓住座椅後方垂下的金屬插頭，將它接入後頸。
嗡——
神經橋接通的瞬間，一陣細微的酥麻感從頸椎一路向上蔓延，視野像被人從內側輕輕撐開。
告死天使周身的猩紅結晶一寸寸亮起。
波莉娜閉上眼，讓意識適應這具巨大的軀殼。等陌生的感官全部穩定下來，她重新睜開眼——這一次，她看到的已經不是單純的機庫，而是經過告死天使感知系統重構過的世界：邊緣線被勾勒得異常清晰，外界溫度與壓力被逐一標示；她自身的心率、血氧與激素水平，則在視野一角化成幾條曲線。
【教導軍團總指揮——謀良，通告全軍】
通訊頻道里，謀良的全軍廣播已經接近尾聲。
【——作戰開始。】
所有駕駛員均已完成連接。
機庫內的維護工程師完成最後確認，開始快速退向兩側的抗衝擊安全室。
波莉娜看著那些平日裡喜歡念叨的大叔阿姨們——有人在離開前對著機體揮手，有人用力敲了敲裝甲，有人乾脆大喊一句：「活著回來！」
【全載體，準備出擊。】
所有載體的狀態燈同時由紅轉綠。磁軌發射架隨之啟動，載著一台台龐大的機體滑向預定位置，鎖定在各自的彈射槽前。
轟——
輕微的震動傳來。那是艦隊脫離虛數空間的信號。
在這短暫的死寂中，波莉娜閉上眼，在胸前快速划過一個大十字，輕觸作戰服內側的十字架，低聲念誦那句古老的詩：
「磐石啊，求你教導我的指頭爭戰……在烈火與死亡的日子，遮蔽我的頭……」
【日耳曼尼亞，已脫離虛數空間，上浮至實數宇宙。】
她的禱聲尚未落盡，一扇扇重型發射閘門開始退向兩側。
寶瓶座EZ-C那顆巨大的紅矮星如同一堵燃燒的牆壁，占據大半視野。翻湧的日珥仿佛觸手可及，將波莉娜那句未完的「阿們」淹沒在無聲的震撼中。
【告死天使，發射軌道淨空。隨時可以出擊。】
「……收到！」
波莉娜深吸了一口氣，瞳孔中倒映著那片沸騰的火海，眼神變得銳利。
「告死天使，波莉娜·皮沃瓦羅娃——」
推進器噴口爆發出刺目的藍光。
「——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