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少飯還不錯

  【距寶瓶座作戰剩餘十六小時】

  日耳曼尼亞號·醫療區·深層修復中心

  幽藍色的光芒充斥著整個巨大的艙室。

  數百個高約三米的圓柱狀玻璃槽整齊排列,像是一片發光的森林。

  波莉娜懸浮在其中一台充滿淡藍色修復液的生物修復艙里,棕色捲髮在液體中緩緩散開。

  每一次呼吸,艙體都會以微弱壓差推動修復液在肺部緩慢循環。溶解其中的氧氣透過肺泡壁進入血液,二氧化碳則被修復液一併帶走。

  液體中的藥物、電解質與養分也在艙體作用下導入體內,讓全身肌肉與受損纖維在高壓養分里迅速修復。

  今天,莫洛斯基罕見地沒有安排任何體能訓練。

  從一大早開始,他就把所有戰鬥人員丟進模擬戰里,一場接一場,直到中午才結束。待最後一次模擬戰結束,他只留下一句簡短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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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進修復艙。」

  那之後,波莉娜便在修復液里泡了整整一個下午。高強度訓練積累的疲憊逐漸消退,她也在溶液的包裹下不知不覺進入冥想。

  嗶——嗶——嗶——!

  清脆的電子音將她喚回現實。

  呼吸系統率先開始排液。肺中的修復液被緩慢抽走,高氧氣體隨之重新填入氣道。直到肺部指示轉為綠色,艙內液面才開始下降。波莉娜隨著水位調整姿勢,最終讓赤裸的雙腳踩上防滑底板。

  嘶——

  玻璃艙壁滑開,濕冷的空氣湧入,帶走了皮膚上的溫度。

  「咳、咳咳!」

  波莉娜猛地咳了兩聲,將肺里殘留的最後一點修復液咳了出來。那是一種帶著淡淡薄荷味的黏稠液體,順著嘴角滴落。

  「所有人注意。」

  醫療官在一排排艙體之間穿梭,聲音在艙間迴蕩:

  「完成排液與初步檢查後,穿好衣服,自行前往餐廳。」

  波莉娜抓住艙口邊緣,小心翼翼地跨出修復艙。冰涼的踏板讓她本能地縮了縮腳,她重重擤了一下被修復液灌得發癢的鼻子,接過醫療官遞來的毛巾,擦去身上殘留的藍色液珠。

  吃飯、吃飯……

  波莉娜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神聖的字眼。

  這十幾天來,莫洛斯基簡直不是人。從力量與耐力訓練到模擬戰,每天就是訓練、泡修復艙、訓練、泡修復艙,波莉娜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絞肉機里滾了幾百圈。

  在這種高壓下,吃飯、洗澡和睡覺成了她每天唯三的救贖。

  在重大戰役前,古今中外的軍隊都會為士兵供上最好的伙食。昨天在廚房打飯時,那位總是手抖的餐廳阿姨就偷偷跟她透露,今天會有波士頓龍蝦、厚切牛排,甚至還有許多極其罕見的新鮮水果。

  或許是因為剛泡過修復艙,波莉娜感覺胃已經開始抗議了。她腦子裡全是滋滋冒油的牛排,換衣服的動作也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波——莉——娜——!」

  耳邊傳來一如既往的元氣聲音。

  波莉娜剛套好外衣回過頭,就看到有娜已經穿戴整齊,像顆小炮彈一樣朝她衝來,而在她身後,是正在整理袖口的知安。

  有娜衝到波莉娜面前,雙手握拳,眼裡閃爍著跟波莉娜一樣的飢餓光芒,興奮地低喊著那個神聖的口號:

  「吃飯!吃飯!」

  波莉娜被她的情緒帶動,也跟著小小聲附和:

  「……吃飯!吃飯!」

  知安看著像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的兩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十幾天一起訓練下來,波莉娜和有娜已經熟了不少。幾天前的一場團隊模擬戰里,兩人恰好被編成搭檔,共同迎戰扮演外星蜂群的狼團與長城守衛。

  偏偏前一天,狼團和陷陣營的幾個人才為了「誰偷吃了限量冰淇淋」吵過一架。結果那場模擬戰打得格外火爆,波莉娜和有娜從頭到尾互相掩護,也從那之後熟絡了起來。

  波莉娜平時話少,又有些靦腆,唯獨在「吃」這件事上,意外能跟有娜聊到一起。

  三人一邊往餐廳走,有娜一邊好奇地問道:

  「對了,吃完飯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一旁的知安像是隨口補充了一句:「直接回去睡覺?」

  「唔……」

  波莉娜愣了一下,視線飄到一旁的地板,想了想才開口:

  「以前都是團體活動……」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頭數著,「打牌、祈禱、有人會彈吉他唱歌,嗯……還有一些人會寫信。」

  「誒……真古典啊。」

  有娜雙手背在腦後感嘆道:

  「我們這邊可是無聊多了。晚餐後只有三小時的自由時間,剛好三個小時哦。時間一到,要是還不睡覺,就會有超可怕的醫療官大嬸衝進房間,物理意義上把你按在床上。」有娜打了個寒顫,「如果你還是瞪著眼睛裝死魚,她就會強行餵你吃特製安眠藥。雖然沒成癮性,效果好到讓人害怕,有些人為了逃避失眠甚至會主動去要。」

  「噢……」波莉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好奇地反問:「那你們呢?你們之前那三個小時都在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有娜眼珠一轉,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雙手按住波莉娜的肩膀,那張俏麗的臉龐緩緩逼近,表情變得神秘兮兮。

  「關於上次……我和知安度過的那個夜晚……」

  距離太近了,波莉娜甚至能感受到有娜溫熱的鼻息,她緊張地屏住呼吸。

  有娜將食指豎在嘴唇間,壓低聲音,用氣音說道:

  「那是——秘密。」

  波莉娜睜大眼睛,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上次跟我抱怨家裡的人為什麼要把她塞到前線來。」

  知安冷淡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啊啊啊啊啊啊!隊長你閉嘴啦!」

  有娜慘叫一聲,撲向知安,試圖捂住她的嘴。但知安只是熟練地伸手抵住她的額頭,輕而易舉地制住了這隻張牙舞爪的小怪獸。

  知安面無表情地伸出另一隻手的三個手指,對著波莉娜比劃了一下:

  「抱怨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醫療官衝進來把我們兩個按在床上強制餵安眠藥時,她還在罵她的高祖父是個老頑固。」

  「……」

  波莉娜眨了眨眼。

  原來是親身經驗啊。

  「嗚嗚嗚……我的形象……我的神秘感……全沒了……」

  有娜放棄了掙扎,抱著頭蹲在地上假哭。

  波莉娜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

  「家裡的人?」

  「……嗯。」

  有娜抬起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沒什麼啦,就是從我高祖父到我爸,全都當過聯邦議員,算是那種……所謂的政治世家吧?那時候他們說著什麼家族榮譽、政治前途之類聽不懂的鬼話,非要把我塞進教導軍團鍍金。」

  她越說越快,像是想把這些煩心事一股腦倒乾淨。

  「哦。」波莉娜應了一聲。

  她聽不太懂那些關於家族和政治的複雜糾葛,但看著平常總是笑嘻嘻的有娜露出這種表情,她心裡也覺得悶悶的。

  該說些什麼好呢?

  她腦子裡翻了一圈,翻出來的全是祈禱詞和晚餐菜單。

  「……那,至少,這裡的飯還不錯。」

  波莉娜眨了眨眼,聲音軟綿綿的。說完,她還認真地點了點頭,仿佛這真是個很重要的理由。

  有娜怔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來。

  「說得也是!」

  她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重新勾住波莉娜的手臂,整個人又變回那個吵吵鬧鬧的模樣:

  「好!走!先吃飯再說!吃飯吃飯!先去把龍蝦吃掉,等會兒再來想人生問題!」

  知安在一旁看著,嘴角悄悄揚起了一點。

  三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伴隨著有娜一路上絮絮叨叨「龍蝦、牛排、甜點」的菜單朗誦,朝生活區的餐廳入口走去。

  推開餐廳大門的瞬間,喧鬧的人聲混雜著濃郁的奶油與烤肉香氣撲面而來。

  自助餐檯擺得滿滿當當——波士頓龍蝦排成一列,蝦殼紅得發亮;厚切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濺起細小的油星;烤蔬菜與奶油焗土豆堆成小山,濃湯在保溫鍋里咕嘟冒泡;再往後是甜點區,一整盤提拉米蘇被切成方塊,布丁在燈光下微微顫動;成排的新鮮水果碼放在透明保鮮罩里,最角落甚至立著幾瓶標註「戰前特供」的無酒精香檳。

  波莉娜端著托盤排在隊伍里。輪到她時,她望著一盤盤漂亮得像菜單照片的食物,手裡的餐夾懸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先拿哪樣。

  一隻大手從旁邊伸來,替她夾了一塊菲力牛排和半隻龍蝦,放進餐盤。

  「想吃就夾。」

  「……莫洛斯基教官?」

  波莉娜差點沒端穩托盤。

  「戰前一夜,該吃多少就吃多少。」

  莫洛斯基語氣平淡,但動作卻意外地細緻。

  「但別吃到明天在駕駛艙里吐出來。」

  說完,他順手夾走有娜盤裡的第三塊牛排,面不改色地放進了自己的餐盤。

  「嗚——」

  有娜發出了小動物被搶食的哀鳴,眼巴巴地看著那塊遠去的牛排,卻也不敢當場抗議,只能很努力地用眼神向知安表達自己的悲傷。知安假裝沒看見,淡定地拿走了一盤沙拉。

  最後三人挑了一張靠牆的位置坐下。

  波莉娜小口咬著牛排,嚼得非常認真。

  肉質比她想像的好很多,醬汁帶著一點微甜。

  「好吃嗎?」

  有娜嘴裡塞滿了龍蝦肉,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

  「嗯。」

  波莉娜點點頭:

  「比我以前吃過的都好吃。」

  餐廳里的氣氛有些奇妙。

  有人大口吃肉喝湯,笑得像在辦慶功宴;有人只是慢慢切著盤裡的東西,吃得不多,動作卻很專注;也有人時不時抬頭,望向牆上的戰術投影——寶瓶座行星要塞的立體結構圖正在那裡緩緩旋轉,橙色的標記一明一滅,映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上。

  不遠處,大雄和奧列克西湊作一桌,正領著狼團的幾個壯漢分食一整頭烤乳豬。奧列克西一刀下去,連皮帶肉削下一大片,引來滿桌震天的叫好。

  角落裡,哈桑捧著熱茶,不緊不慢地啜著,周圍的喧鬧仿佛與他隔著一層玻璃。與他同桌的馬利克面前堆著小山般的食物,安靜得像一堵會進食的城牆。

  幾位試驗機的駕駛員則聚在靠窗的一桌。

  凱薩琳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側頭聽布萊娜說著陳年舊事,偶爾笑著補充一兩句;安托萬和林承岳湊在一面光屏前低聲交談,在要塞結構圖上點來點去,像是在核對最後一遍戰術。

  剛結束餐檯「巡邏」的莫洛斯基端著餐盤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入座——盤子裡是一份白水煮雞胸,旁邊還躺著那塊剛從有娜盤裡沒收來的牛排。

  距離寶瓶座作戰開始,還剩下不到十五個小時。

  日耳曼尼亞號在虛數空間裡靜靜航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