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寶瓶座作戰剩餘五天】
江楠欽靠坐在寬大的白色辦公椅里，翻閱著林承岳最新提交的評估報告。
光屏上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證件照。她肩膀繃得筆直，面對鏡頭時顯得有些拘謹。照片旁邊列的綜合測試成績高得有些扎眼。
波莉娜·皮沃瓦羅娃。
辦公室里，除了立在門邊的護衛一九、正在整理文件的五六之外，還有一個人。
日耳曼尼亞號艦長，同時也是教導軍團的總指揮——謀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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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面容精緻得近乎失真。即使逆轉錄技術早已普及，身體重製後的外貌也很少低於十八歲，很難把眼前這個少年與日耳曼尼亞號艦長、教導軍團總指揮聯繫在一起。
只有他的頭顱輪廓比普通少年略寬一些，乍看並不明顯，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不同。
此刻他就站在辦公桌前，也不出聲，安安靜靜地等著。直到江楠欽讀完最後一行報告，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為什麼是波莉娜？」
江楠欽聳聳肩：
「小岳和莫洛斯基不是都很滿意嗎？那兩頭倔驢，可很少對新人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他們是很滿意沒錯。」謀良接道，「這幾天莫洛斯基把全天訓練塞得滿滿當當，連夜裡都加了模擬戰，工程部和後勤部跟著連軸轉，還把生活區搞得雞飛狗跳，投訴信都快把我的收件箱塞爆了。」
他頓了頓，又一字不差地問了一遍：
「所以，為什麼是波莉娜？」
江楠欽推了推眼鏡，抬頭掃了他一眼：
「很少見你這麼執著，謀良。你平時不太過問這種人事安排的，不是嗎？」
「正常情況下，我確實不會。」
謀良彈了個響指，調出一面光屏，推到江楠欽面前。
「但我收到了一些很不尋常的報告。你自己看吧。」
江楠欽接過光屏，掃了兩眼上面的內容，眉頭微微皺起。
「……鬧鬼？」
光屏上，接連跳出數則由工程部技師提交的異常記錄：
【夜班獨自值勤時，聽見女性哼歌聲，確認機庫內無其他人。】
【巡檢途中聽見有人在身後喚我名字，回頭未見人影。】
【多次聽見女性的笑聲，申請更換輪班。】
「時間往前推，大約是上一輪補給船對接之後開始的。不少工程師反映，深夜輪班或獨自作業時，會聽到些奇怪的聲音，但機庫里的監視設備從沒錄到對應聲源。」謀良看向江楠欽，「而鬧鬼傳聞出現前後，這艘船上真正足以造成這類異常的變數，只有三個——告死天使、露妮希婭，還有波莉娜。」
說到這裡，他不再繞圈子：
「博士，那個波莉娜……到底是什麼東西？」
江楠欽愣了一瞬，隨即難得地低笑出聲：
「你想多了。波莉娜沒什麼特別的，她是貨真價實的自然人，連闌尾和智齒都還在的那種。」
「不是新的調整者？」謀良問道。
「不是。」江楠欽語氣懶散，帶點戲謔，「真要是實驗室造出來的調整者，我像當初弄你和大雄那樣，直接編進名冊不就得了？何必搞這麼多手續——你在艦上待久了，腦子是不是也跟著鏽了？」
「恕我直言，博士你老是不按常理出牌，屬下才不得不多想幾層。」
「你可是教導軍團的總指揮，」江楠欽笑了笑，「不按常理出牌是基本功，不然拿什麼去打那群蟲子？」
「……博士，您是蟲子嗎？」
謀良面無表情地回敬了一句。安靜的辦公室里，空氣仿佛凝滯了半秒。
「謀良。」
五六的聲音從後方響起。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溫柔得有些過頭：
「不可以對博士沒禮貌。」
「是，五六姐姐。」
謀良眼皮也沒眨，繼續問道：
「那為什麼偏偏在作戰前十幾天臨時換人？」
「這你得去問告死天使，別問我。」
江楠欽收起笑意，指尖點了點光屏上的證件照：
「是它自己從三百六十五億份樣本里挑中了波莉娜。」
「那我更擔心了。」謀良皺起眉，「博士，你還記得天琴座計劃早期發生過什麼吧？讓她直接接入告死天使太冒險了。當初不就是考慮到安全性，才選了適配度不算高、但足以駕駛的李知安嗎？」
「但波莉娜和它的適配度好過頭了，好到我願意冒這個險。我知道自己在賭什麼。這件事已經定了。」
謀良抿了抿唇。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他最終只是輕嘆一聲，轉了話題：
「那鬧鬼一事呢？這已經開始影響士氣了。」
「哦，那個啊。八成是露妮希婭在練習心靈通訊。我找她談談，今晚以後就不會再發生了。」
「說到露妮希婭……菲利普雖然同意暫時不公布她的存在，可寶瓶座這一仗，我們若真俘獲了行星要塞，到時候露妮希婭的存在絕對瞞不住。聯邦議會那群保守派是什麼態度，你也清楚。要是他們回頭向實驗室索要露妮希婭和行星要塞，博士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江楠欽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鹿皮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
「那就躲回老師的星區吧。北落師門和另外幾個遠地星區的主席，都跟老師有些交情。除非聯邦想在打伏蟻的同時再來一場內戰，否則也不可能跨星區來抓我。」
謀良看著眼前這個毫無忠誠度可言的男人，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有個建議。」
「噢？」江楠欽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見江楠欽終於有了興趣，謀良繼續說道：
「行星要塞和露妮希婭，如今是綁在一塊兒的。」
他抬手往上一揮，要塞的立體結構投影便在半空中緩緩展開。
「既然聯邦日後八成要打她的主意，那我們不如反過來，主動湊上去。月球上有伊藤·森德勒實驗室的舊基地，往後對要塞的研究，大可名正言順地擺在那兒進行。順帶，也讓聯邦和三大理事國的人親眼看看這座要塞，跟露妮希婭當面打打交道。人最怕的是完全看不透的東西。讓他們看見露妮希婭能溝通、也能合作，總比一直把她藏著好。」
江楠欽重新戴上眼鏡說道：
「問題是——真到了月球，他們要是還想強行要人呢？」
「那就讓這個『人』，變得沒人敢動。」
謀良的指尖繞著半空中的要塞模型，輕輕劃了一圈。
「直徑三百公里，質量抵得上一顆小行星。這麼個龐然大物，聯邦議會裡的那群老爺，總不至於樂意見到一顆隕石，不小心砸到自己頭上吧。」
「……你還真敢想。」江楠欽笑了一聲，「所以——只要行星要塞停在月球附近，聯邦就不敢輕舉妄動。」
「正是。」
謀良答得乾脆：
「往遠了說，北落師門和那幾個遠地星區能替你擋住聯邦；往近了說，你手裡攥著一座能直接威脅地球的行星要塞。這麼一來，沒有人會輕易去碰露妮希婭。比起單方面躲回遠地星區，至少主動權還握在我們手裡。」
江楠欽思索片刻，問道：
「可根據《太陽系防禦法案》，除了地球衛戍軍，任何帶有武裝的艦船都不得跨越柯伊伯帶。我們要怎麼把那麼大一個東西弄進去？」
「這點反倒好辦。拉卡伊戰役之前，中央戰區便以閱兵名義取得過一次特別許可，遠征軍先到地球接受檢閱才出發。如今打了勝仗，沒道理不能再申請一次。聯邦主席明年就要改選，菲利普也需要一場足夠盛大的『凱旋式』。只要博士你開口提議——」
「把行星要塞當成戰利品，拖回地球接受檢閱。」
江楠欽接了話，聲音里透著一點愉快。
「他自然會替我們把那張特別許可辦下來。」
謀良點點頭，補上最後一句：
「而且，提案是菲利普出面的，很少有人會聯想到博士你。等那些人反應過來，我們早就跟著艦隊凱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