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無眠,劉亦東一天早晨就開始收拾東西,他準備回到山南市,去見一見孫開志。
劉亦東這一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腦海之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孫開志到底是誰?是自己眼中的孫開志還是孫二娘口中的表叔?是一個執政為民的清廉之官還是一個一心謀私利的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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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東想了想孫開志一直以來的的所作所為,似乎是一個好官之舉,但是有似乎是一個謀私利的官員之舉,其實這其中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畢竟現在孫開志所面對的情況,還沒有到了他與自己的位置的利益不統一的時候。也就是說,當一個官員沒有面對白百文那樣的困境,那樣必須與規則對立起來的處境的時候,當官與使用權力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劉亦東以前自以為很了解孫開志,至少孫開志在他面前沒有什麼隱瞞,可是現在想一想,滿腦袋都是寒意。自己都看不透的孫開志,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劉亦東想了一夜,這一夜可以說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夜,比他的新婚之夜重要,比他任何時候都重要,這一夜劉亦東必須要做一個抉擇,到底是蠅營苟且錦衣玉食還是轉身離開。
劉亦東想了一夜,他也想了很多,孫開志是他的根本,他不可能脫離孫開志還能在官場中生存。孫開志於劉亦東就好像是土壤於鮮花,就好像是海洋於魚兒。劉亦東知道自己脫離不了孫開志,而且就在一天之前,劉亦東還覺得這是自己的幸運。
但是此時此刻,劉亦東可不敢這麼想了。
孫開志上任之後都做了什麼?
劉亦東想了想,或許孫開志代表的是正義的一方,但這是因為自己站在孫開志的陣營之中,他審視這些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崇高的敬佩。所以劉亦東覺得孫開志不妥協,不苟且,他覺得孫開志很正直很高大。可是孫二娘的表叔,這個身份讓劉亦東打了一個冷戰。
這年頭不是說誰是誰的表叔不行,出身這個東西誰也改不了也選不了,但是此時此刻孫二娘說出孫開志是他的表叔,劉亦東一下子就想到了唐華榮的身上,這是一個緊密的利益團體,省長、市委書記、金主,有縣官,有現管,還有金山銀海。
在這種組合之下,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解決不了的,這足以稱之為鐵三角。
劉亦東對於自己如此想孫開志,他是很恐慌的,孫開志對於他來說,用工作上的父親來比喻一點都不為過。 此時此刻他就如同懷疑自己父親的孩童一樣,不願相信卻又忍不住不停地去想。
劉亦東想到了扶餘縣礦難最大的疑點,當然是他參與之後最大的疑點,那就是至今也未解決的攔轎喊冤。這個時間點太准了,高速上來來回回,不說分毫不差,至少也要有在車上的人指揮一下,否則人提前上來危險性可不小,更不可能見到孫開志。
劉亦東一直都在想這個人會是誰,當然他是指車上的人,現在想一想,很有可能是孫開志。劉亦東仔仔細細回想了那一天發生的事,孫開志講了一個故事,李愚的故事,故事結束後讓劉亦東問一問還要多久能到。然後劉亦東似乎看到他發了一條簡訊。當然劉亦東只是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他也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
這件事如果是孫開志做的,他還需要在扶餘縣有組織者,有把這群人弄過去的人,這個人首先要是政府的,現在來看應該是呂彥斌確定無疑,還應該是有組織能力的,非礦主孫二娘莫屬。
這件事一想通,另一個答案就呼之欲出,那就是為什麼呂彥斌這一次居然敢打郭思懷,敢打自己的頂頭上司。劉亦東想到了他的背後有人撐腰,這已經是很淺顯的東西了,三歲孩子都能看出來,但是他想不通這個人是誰。
誰能給呂彥斌這麼大的膽量。
一個省長,一個市委書記,這些人站在劉亦東的身後,劉亦東說不上連劉天明都敢打。
劉亦東似乎是想通了一切,但是這讓他感到絕望,自己將來到底會如何?
這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上來,要靈魂還是要前途。
劉亦東有的時候也覺得可笑,大多數官員講話的時候,總是把無產階級事業看成是人類靈魂升華的頂層,把每個人的黨性看成是道德的巔峰。
但是劉亦東身在其中,現在卻發現至少在他的身上,這些東西是背道而馳的。不,他不是說黨性不好,他還不是黨員,也代表不了黨性,但是如果黨性僅僅是簡單的道德的話,劉亦東現在的處境就是說的與做的已經開始打架。
劉亦東可以妥協,現在沒有人逼著他當董存瑞,沒有人逼著他占領道德的高地,炸掉腐敗的堡壘。而且劉亦東可以預見到,他的妥協會讓他的將來更加地光明,一個省長,一個市長,一個比銀行還富有的礦主,對於在官場上混的人,得其一就
可以飛黃騰達。
但是這一夜的鬥爭,最終讓劉亦東正視了自己的靈魂,這個靈魂或許很有缺點,或許懦弱,或許魯莽,或許帶著偽善。
但是它絕不骯髒!
劉亦東把自己的靈魂摘了出來,放在自己的眼前拷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不得不說,讓劉亦東妥協有一千一萬個理由,每一個都那麼的美好,但是讓他反抗,只有一個理由,而且很殘忍,那就是要讓他一個人對立於整個規則。
讓他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他敢麼?
劉亦東不敢,誰也不敢,無論是唐華榮還是孫開志,甚至你把傳說中的清風老人請出來,讓他站在官場之中而反對官場所有的規則,這就如同讓一頭豬討厭豬圈中的爛泥灘,這個每天生存的地方如果讓一個人覺得很噁心的話,那麼這就是地獄。
但是如果你習慣了在爛泥中打滾的話,那麼等待你的就是天堂。
劉亦東咬了咬自己的牙,他把最後一件衣服塞入了皮箱中,扛起了皮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現在他就要下一下地獄。
帶著絕不回頭的勇氣,沖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劉亦東用手擋了擋自己的眼睛,上了車,來的時候浩浩蕩蕩一群人,結果回去的時候只有他一個。
兩個教授由於目睹了三十年官場不見的超級大戲——縣委書記與縣長野戰——感到衰弱的心臟受不了,昨天連夜坐車回到市里了。李阿輝留在扶餘縣跟近608繼續挖掘的報導,而李陽……劉亦東不知道李陽現在在哪裡,他這次要回去甚至都沒有跟李陽打個招呼,第一他沒有心情,第二他也想避嫌。
既然李明宇想讓自己躲得遠遠的,那麼劉亦東還是很識趣的。
現在這種處境對於劉亦東來說似乎是一種隱喻,就好像是他在官場之前的那些作為,很喧譁,很熱鬧,可是等到靜下心來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人在孤獨地行走。劉亦東本來以為孫開志一直都帶著他前進,做他的嚮導,做他的老師,但是此時此刻,劉亦東猛然發現孫開志從來沒有走在自己的前面。不,是他走岔了道。
劉亦東知道是自己走岔了路,即便自己的這條路是正確的,但是當人人都走在錯誤的道路上的時候,就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正確的道路。
從來都沒有過,所有的正確的、高尚的、唯美的,都不過是用來愚民之物。
現在的劉亦東感到意興闌珊,他目睹了官場的種種怪現象,已經感到心灰意冷。在這裡,似乎總會在權錢之下滋生出種種怪胎,劉亦東看到了為了錢出賣身體的女人,為了上位出賣靈魂的男人,他看到為了爭權兩個自詡為有身份的人如同野狗一樣去撕咬,他看到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玩弄權術不惜去毀了一大片好好的樹林。
劉亦東對於這一切都是感到很恐懼的,這種恐懼源自他時刻感到自己已經產生了變化,自己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這些事實。
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放棄了抵抗,甚至已經開始變得習慣了。
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那就是麻木,對於身邊不平事的麻木不仁,總帶著一種幼稚的想法,老覺得上天會眷顧自己,老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別人身上發生的東西不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劉亦東當官的日子不長,也幸好是當官的日子不長,他還沒有習慣這一切,他還打算反抗。
劉亦東看了看窗外,送自己的只有兩個警察,徐達不知所蹤。劉亦東也沒有心情去問,車開了,離開了扶餘縣這個是非之地,從今天開始,608的事情似乎再與劉亦東沒有任何的關係。
劉亦東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一個是非之地離開了,但是他就在是名利場之中,他根本就跳不出這種種是非。
唯有忍受。
劉亦東在閉目養神之中,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靈魂,靈魂散發著黯淡的淡黃色,如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它正在小心翼翼地奔跑著,正在一片黑漆漆的泥沼中跳躍著,劉亦東有些心痛地看著自己的靈魂在躲避飛濺的淤泥。
他想要幫助它躲避這一切,可當他伸出手的時候,發現上面已經變得烏黑,成片的淤泥落下,帶著一絲絕望。
劉亦東驚醒了,這短短的一夢雖然似乎僅僅是一瞬,但是他的人已經到了山南市,到了市政府的大院中。
劉亦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今天,他就要在這裡直面自己的恐懼,就要在這裡接受自己的未來。
人可以沒有靈魂。
但是絕不能骯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