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走出了別墅的門,入眼是碧綠的湖面和遠處青翠的樹林,連空氣也似乎帶著綠色,這種空氣對於劉亦東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深吸了一口,卻還是感到胸悶,空氣中富含的氧氣並沒有讓他感到舒暢,胸口如同堵塞的馬桶一樣,讓劉亦東感到噁心。
到底是什麼感覺?
劉亦東狠狠地吐了口氣,彭斌的話對他的影響不小,他正切中了劉亦東的要害。劉亦東很在乎裡面有沒有人,現在知道的話,人還可能救出來,而如果現在不救,那麼下面沒人還好,如果真有人,自己不是兇手也是幫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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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權力給劉亦東的壓力,權力這個東西並不是白來的,多大的權力就有多大的責任,當然這句話用英語來說更有范兒,可惜劉亦東看的是槍版的,就是那種你看著看著電影會突然蹦出兩個黑影在舌吻的那種,聲音很不清楚,劉亦東就把這歸結於自己沒有聽清而不是沒學過英語上面來。
劉亦東現在有了權力,他也感到了責任,如果沒有這份責任,這份權力就會變得很輕鬆,會讓人有身輕如燕的感覺,可是加上了這份責任,整個人都被壓了下去,處於了另一種平衡。
當然,現在大多數的官員只要權力,不擔責任,跟權力一起過來的責任也被他們當成副產品給丟到九霄雲外去了,隨之而來的是他們每個人都如同屁股上綁了火箭的猴子一般,用著各種權力上竄下跳,完全不知道腳下應該有怎樣的腳印。
但是劉亦東不能丟這份責任,這是他為官的根本,至少說是他現在立足於官場的理想與根本,現在這個責任將他放在了一個殺人犯的地步,劉亦東並沒有如同其他人一樣想要逃避,想要將這副擔子交給別人,而是想去解決這件事。
門口的兩個警察見到劉亦東出來,站了起來,走過來問,領導,沒什麼事吧。
劉亦東搖了搖頭,兩個警察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對劉亦東說,現在這群王八蛋真是太囂張了,市里掃黑清網這麼關鍵的時期,還敢非法聚會。領導,你說話好用,你乾脆找幾輛警察滅了他們的威風得了。
劉亦東看兩個警察也真是在這裡受委屈了,想一想也是,當警察的在外面吹著熱風,混黑社會的在裡面開著空調。
誰都會心理不平衡,但是劉亦東也看得出這兩個警察就是抱怨一下,畢竟家都在扶餘縣,真將事情鬧大了,得罪了任何一個礦主,都可能有滅門之災。
這就是劉亦東的好處,他當官跟別的官員不一樣,許許多多的官員都是畢業公務員,然後在機關裡面勾心鬥角不假,可是對於外面的世界理解就沒有那麼深刻了,例如馬克思主義講多了,和諧社會聽多了,許許多多事情也就真的無法理解了。
當然,他們的階層也接觸不到太多黑暗的事,特權光環籠罩在他們的身上,天天就算不吃大魚大肉,但是也肯定理解不了在垃圾桶裡面翻東西吃是一種什麼心情;孩子就算不爭氣也有學校要,肯定也理解不了為了上學不得不賣血是一種什麼心情;就算是混得再不如意,醫保也能解決絕大部分的問題,肯定理解不了自己用菜刀刨開肚子生孩子是一種什麼心情。
劉亦東不一樣,他雖然也是公務員隊伍里的,但是他是幹警察的,而且是片警,是最能接觸社會底層生態的人,窮人他見過,惡人他也見過,披著人皮的王八蛋更是天天都能看到。
所以劉亦東很了解兩個警察就是抱怨一下,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他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的路說,是不是從這裡出去?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劉亦東轉過身子,從林間小路走了過去,一轉彎就在一片樹林之中,前後再也看不到半個人影,鳥語花香,劉亦東還真是很少能到這樣的地方來,他得到了片刻的安靜,腦海之中晃出了什麼東西。
自從今天從山南市出來,劉亦東就一直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遺忘了,可是就是在腦海旁邊亂轉,就是無法想起來。
劉亦東似乎抓住了什麼影子,安靜的環境與充足的氧氣讓他一瞬間覺得有了什麼思路,仿佛前面就可以豁然開朗,想起來到底是什麼讓他給遺忘了。
可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了鳴笛聲,劉亦東知道自己擋住了車路,沒有回頭,而是往一旁讓了讓。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聲音,對劉亦東說,劉處長,我來接你,結果你走了。
劉亦東一看,還是韓師師,車的副駕駛還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比自己年紀要大,頭髮花白,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步伐很大,幾步就到了劉亦東的面前,對劉亦東伸手說,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領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剛剛的保安我已經臭罵了一頓了,您大人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千萬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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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話說出來文縐縐的,但是這馬屁拍得可一點都不含蓄,韓師師也下了車,走到了劉亦東的身旁說,這是療養院的王院長,您也別介意,我怕您生氣,剛剛過來跟王院長說了一下情況。
王院長說,我是王長河,長河落日圓的那個長河,師師跟我一說,嚇了我一跳,我沒想到我們這個小廟還真來了一尊大菩薩,您可是市委第一秘書啊,這對於我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就是首長了。首長,您好。
劉亦東還真是很不喜歡王長河拍馬屁的這種節奏,他笑了笑,對王長河說,沒事,人微言輕,習慣了。
王長河臉色不好看了,還想說什麼,一旁的韓師師打圓場說,劉處長,您既然過來了,也給王院長和小妹一個面子,過去喝點茶,大家認識一下吧。
其實劉亦東還真是奇怪,韓師師怎麼會在扶餘縣認識這個王院長,但是這不關他的事,他也不想管,擺手說,不了,改天?我今天實在太忙,還要去礦上盯著。
王長河急忙攔住了劉亦東的去路,對劉亦東說,首長,你不是還沒有原諒我們吧,您看,我賠個禮還不行麼?就給我一個親近的機會吧。
劉亦東搖頭說,真不行,我先走了,您留步。
王長河神色很急,看劉亦東走了幾步,他猛然開口說,首長,首長,我有內幕消息,您一定有興趣?
劉亦東站住了,此時此刻的內幕消息,只可能是關於608的,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王長河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低聲說,這個話必須私下裡談,但是這麼跟您說吧,當天爆炸受傷的,不光只有三個人。您想想,現場還有別人,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消息讓劉亦東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打開了,仿佛一瞬間這個樹林之中充裕的氧氣沖入了他的身體裡,讓他四肢百骸都感到無比的舒暢。
這就是他一直等著的消息,也是他一直尋找的突破口,現在居然在一個他從不認識的人的口中說了出來。
劉亦東上了韓師師的車,但是甲殼蟲只有兩個位置比較寬敞,後面的位置實在是太小,王長河並沒有進來,擺手說,讓師師帶你去我的辦公室,我走幾步,走路要比開車進。
韓師師嗯了一聲,由於道路是單行,她開車繞了一個大圈,劉亦東藉機問道,你怎麼認識王院長的?
韓師師笑了笑,對劉亦東說,他是我乾爹的一個朋友。
劉亦東驚訝萬分,反問道,你還有乾爹?
韓師師調皮地說,有啊,不過現在不敢往出說,乾爹的名聲都給敗壞光了。真的是我乾爹,對我很好,就跟親女兒一樣。
劉亦東想了想,張芸芸曾經說過韓師師的身世,小時候被抱養走了,然後突然之間回到了家鄉,恢復了身份,之前的養父可能就是韓師師現在口中的乾爹了。
劉亦東沒有細問,他也不太想過多了解別人的私事,但是有一件事韓師師說得很對,乾爹現在的名聲還真是不好,仿佛乾爹乾女兒一定要變成乾爹「干」女兒一樣,不弄點齷齪事都不好意思當別人的乾爹一般。
劉亦東還真想多問一句,李明宇知不知道韓師師有乾爹,但是轉念一想,韓師師這種消息都不避諱自己這麼一個外人,李陽估計早就知道了。
韓師師繼續說,不好意思啊劉處,我們的私交不錯,我害怕他得罪您,雖然知道您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但是他們是和氣生財,做生意的都怕當官的,所以我跟他一說,他就很重視,非要親自給你道歉不行。
劉亦東哦了一聲說,沒事。他剛剛說得是真話麼?他怎麼知道的?
韓師師說,他肯定不敢騙您,但是至於怎麼知道的,這不好說,各有各的門路。王院長能在扶餘縣開這麼大的醫院,一定跟各個醫院都有聯繫,可能是內部人員透露的吧。
劉亦東點了點頭,這麼說就很合情合理了,王長河既然能在120報案之後立刻知道彭斌受傷住院進而轉院,這說明為他辦事的醫生護士一定不少,那麼他也極有可能在當天晚上知道還有哪些醫院收到了因為爆炸手上的人。
而這個人,一定就是突破口,不管能不能找到,只要真跟608的爆炸案有關,就說明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
這些其他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劉亦東雖然能下幾個推測,但是他還不想深入去想,多年來的警察經驗告訴他,先入為主的想法要比毫無頭緒更加可怕,毫無頭緒最多弄一個懸案,但是先入為主,很可能就是一個錯案。
劉亦東下了車,王長河已經站在門口,伸手對劉亦東一擺,身體微微彎下,笑著說,劉處長大駕光臨讓我小小的書齋蓬蓽生輝,您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