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麼,讓一個人有所畏懼?
欲望?
身份?
地位?
現在的劉亦東不再是以前那個愣頭青,什麼都敢做,什麼都不怕,這種畏懼之心一起,與劉亦東的秉性就起了強烈的衝突。
這就好像讓一隻老虎去穿越火圈一樣,劉亦東在火圈的四周正在徘徊,他有所畏懼,可是又想要衝過去,看看那一面是何等的天與地。
劉亦東這樣的人,這樣的性格,說到底還是最適合幹警察,而不適合去當官,最適合動手,也不適合動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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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樣的一個人拴在官場,就好比將一隻老虎扔到海里一樣,能游幾下,但是早晚得淹死。
可惜劉亦東意識不到這一點,此時此刻的他正在懊惱,他不清楚自己這份懊惱是從何而來,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責怪什麼,在責怪誰。
劉亦東當然不清楚這是因為他對於自身立場的一種茫然,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如同被堵住一樣,仿佛是唐詩韻和孫開志都在拉扯著他,仿佛要把他撕裂一般。
李陽又低著頭看著手機,不時地透過後視鏡看跟在身後的甲殼蟲,腦袋裡都是韓師師的身影,一顰一笑都那麼的動人,雖然分開了沒多久,但是李陽一門心思都放在了韓師師的心上,他沒有注意也看不出來劉亦東的心事。
年輕就是這一點好,什麼都可以不懂,什麼都可以不怕,如果劉亦東也是李陽這個年齡,說不上現在已經把李陽按在車上,還哪裡顧得上什麼家庭地位、過去未來,直接先揍一頓給自己解解氣再說。
車上的兩個人,各有各的心事,一個是心亂如麻,一個是相思成災,就這樣彼此沉默中,扶餘縣的高速路口已經近在咫尺,一輛警車閃著警燈,等在高速路口。
車停了下來,劉亦東下了車,看到接自己的是縣長呂彥斌,劉亦東急忙走了過去,伸出了手,跟呂彥斌重重地握了一下,然後說,呂縣長怎麼還能親自來?這讓我怎麼擔待得起。
呂彥斌哈哈一笑,鬆開了手,卻摟了摟劉亦東的肩,給了他一個擁抱說,你我兄弟,不說這個。郭書記本來想過來了,可是白縣長至今聯繫不上,他在608的現場,不敢亂動啊。
劉亦東點了點頭,心裡其實滿不是滋味的,白百文能有今天,真的是孫開志選擇的結果,如果沒有孫開志扔一條繩子下去,白百文還陷在泥沼之中,慢慢往下沉呢。 可是有了這樣的結果他居然不懂得珍惜,什麼時候空崗不好,偏偏要現在?
劉亦東雖然剛剛有那麼一種想法,想要分化李明宇和孫開志,可是一想就把自己嚇到了,另外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是要不利於孫開志,而是要報復李明宇,所以他還是孫開志隊伍的堅定站隊者。
而對於在同一個隊伍之中的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此時此刻白百文弄了這麼一出事,就讓劉亦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他笑了笑,對呂彥斌說,白縣長這個人我了解,很負責的,這種情況一定有誤會,可能是有什麼秘密任務吧,不方便告訴別人。
這話說出來劉亦東自己都不信,呂彥斌自然也不當真,不過也沒有反駁,點了點頭說,也是,也是,我們先過去吧,郭書記等著您過去指揮呢。
劉亦東又上了車,剛剛韓師師的米黃色甲殼蟲並沒有停留,而是直接往縣裡開了過去,這個小動作還是讓劉亦東挺肯定的,對於李陽這樣的大男孩,韓師師似乎更加的成熟與懂事。
坐在了車上,劉亦東那種有什麼大事沒有安排的感覺揮之不去,他仔仔細細地想一想,這件事就在思緒的邊緣徘徊,可是就是想不起來,劉亦東努力地想著,猛然間似乎抓住了什麼影子,可是此時李陽突然開口了,一下子就把思緒拉了回來。
李陽說,劉哥,這次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就說話,既然這件事我們來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劉亦東哦了一聲,李陽這個年齡還是太理想,以為任何事情都會有一個結果,這也是劉亦東幾年前的想法,可是現在劉亦東經過官場邊緣化的冷宮和孫開志身邊的磨合,他雖然算不得大徹大悟,但是也算是懂得一個最淺顯的道理,那就是在官場之中,任何事情都不會有最終的結果,只會有一個暫時的結果。
但是劉亦東的夢想被打擊了,他不能再去打擊別人的夢想,他笑了笑,對李陽說,真是不好意思,雖然讓你夠來協助我,打著市委辦公室的名義,但是還不得不靠你協調警方。
李陽一擺手說,沒事,這我都知道,劉哥,跟你說實話,以前我很叛逆,老想要掙脫父親的陰影。但是現在年齡也不小了,很多東西我都懂
了,你看我畢業就到了市委辦公室,那些比我更優秀的同學現在失業的失業,打工的打工,這還不都是靠我的父親。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有的時候真的有點不甘心,老想要自己弄點超過他的事情來,讓別人再介紹我不是說是李明宇的兒子,而說他是李陽的父親。
劉亦東哈哈一笑說,你還年輕,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後看子敬父。
李陽說,劉哥,我一直都把您當成我的人生導師,你能教會我很多東西。這件事我真的困惑了好久,雖然我是它的受益者,但是卻也感到了很不公平,現在的世界似乎早就不是新一代的世界了,年輕人的能耐再大也要看父母,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是高官、富商、甚至是皇帝,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一輩子也翻不了身,這公平麼?
劉亦東說,這需要看你對於公平是一個什麼定義了,如果公平是一個天平的話,那麼父母都是上面的砝碼,父母的能耐都算是自己的,否則父母前二十年的拼搏奮鬥,或者是祖輩們上百年的奮鬥都被抹殺了,那會不會是另一種不公平?
李陽哦了一聲,似乎不贊同劉亦東的說法,沒有再出聲。
今天一早晨劉亦東都在想著唐詩韻,聽到李陽這麼說,心裡一直埋藏的想法又蹦了出來,劉亦東繼續說,但是當二代的人必須要節制,要懂得感恩,要明白自己是因為相對的不公平才能比別人更強,而不是因為自己更有能力。但是很多子女們都看不清這些,老覺得自己是真的比別人更優越,也就出現了許許多多惡劣事件,例如飆車撞人或者侵犯等惡劣事件,這種事情其實每個地方都有發生,算不上什麼不得了的事,可是當父母的一掩蓋,那麼就惡劣了,可以說是非常的惡劣。
劉亦東說完這麼多,吐了口氣,對李陽半開玩笑地說,你沒有犯這樣的錯誤吧。
劉亦東看到李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心裡立刻都明白了,唐詩韻的面龐越來越清晰,而他心中的恨意也越來越明顯。
李陽支支吾吾地說,劉哥說得對,這真的就是太惡劣了。我……還好吧,劉哥又不是認識我一兩天了,你看我連車都不會開,哪裡還能飆車撞人。
劉亦東拍了拍座椅背,笑著說,開個玩笑,我還是相信你的本質是很好的,這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的二代都那個德行。
李陽應和道,是,是。我認識的很多人,人都很好,也都很努力。
劉亦東點頭說,那就好,說實話,剛剛我說得那種二代,是不是很該死?
李陽嗯了一聲,然後說,是挺過分的。
劉亦東呵呵乾笑了幾聲,李陽驗證了他一直以來都沒有驗證的結論,那就是唐詩韻弟弟的死真的跟李陽有關。
其實這個結論劉亦東一直都有一點懷疑,因為他接觸的李陽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與他心目中的兇手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人就是這樣矛盾的,每個人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李陽如果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兇手,是那個毀了唐詩韻全家甚至毀了她自己的那個混蛋,劉亦東手中的屠刀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落下,就算自己身敗名裂也要為唐詩韻報仇;而如果李陽是這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會辦事,敢擔當,身上還有著一點幼稚和天真,對劉亦東還非常信任,那麼以劉亦東的性格,一定是願意認了這個小弟,跟他做一個朋友。
可是李陽偏偏是二者的混合體,劉亦東剛剛心裡有恨,仿佛一下子就打算將李陽從車上推下去,但是一轉念,卻又覺得不忍心,畢竟現在的李陽已經改過自新。
這就是劉亦東性格之中矛盾性的集中體現,莽撞與心軟,這兩種矛盾的性格讓劉亦東開始變得猶猶豫豫,他看了看窗外,礦山就在不遠處,而自己一踩了這泡狗屎,前途未卜。
自己都顧不了自己,現在還需要李陽去協調警方才能有可能讓事情真相大白,劉亦東也顧不得在此時此刻去想如何報復李陽了。
不過他倒是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李明宇交給他的那一盒茶葉,他是絕對不會交給孫開志了,不會給李明宇一個向孫開志示好的機會。
至少現在不會。
當然,此時此刻的劉亦東並沒有想到,他這一番私心會在最後將李明宇的一盤大棋導向了另一個方向。
一盒小小的茶葉,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都因為劉亦東今天不知因何想起了唐詩韻而變得支離破碎。
劉亦東看著窗外,似乎又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哪棵大樹不吊人?要是吊的是你的親人,又怎麼好乘涼?」
是親人?還是情人?
劉亦東猛然覺得韓師師好奇怪,他一下子想起來張芸芸說的那些話,要小心韓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