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朽木

    從山南市到扶餘縣,路途不長不短,但是一路均有山脈縱橫其中,劉亦東坐在車裡,看著悠悠的青山連片,心裡卻沒有看風景的那種舒暢,劉亦東老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可是偏偏又想不起來。

    他看著窗外的藍天,車速很快,帶動著藍天上的白雲如同浪花一樣往身後流動。

    劉亦東這一次是領頭的,也就是說在這個項目組裡,他就是老大。這種權力聚集的感覺並沒有帶給劉亦東多少痛快,反倒讓他感到了責任的重大。劉亦東嘆了口氣,這一次弄不好,說不上這一車的人都會給連累,他坐在後排,看了看前排坐著的李陽,此時此刻李陽不知道想著什麼,也看著窗外出神。

    劉亦東和李陽坐了這一輛車,後面那輛車是李阿輝領著兩個教授,再然後就是韓師師自己坐著甲殼蟲跟在後面。

    本來市委要安排兩個人的,但是劉亦東後來想了想,多一個人也就那麼回事兒,也多辦不了什麼大事,反倒多連累一個人,所以他乾脆就要了李陽自己。這樣一來,早先安排的兩台車就有一點鬆了,而且早知道韓師師會跟著,讓李陽坐韓師師的車,一台車就可以去扶餘縣。

    但是世界上就沒有那麼多早知道,如果任何人早知道這種事,可能也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去扶餘縣專門踩狗屎去了。

    一想到這裡,劉亦東就覺得呼吸不暢,他打開了車窗,深吸了一口氣。

    盛夏的清晨,依然是很涼爽,就是車速太快,劉亦東這一口氣沒有吸好,反倒感到腔子一痛。

    李陽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劉亦東,可能也是覺得車內太沉默了,他說,劉哥,是不是沒休息好?您先睡吧,等快到了我喊您。

    劉亦東搖了搖頭,他看了看李陽,還真是陽光帥氣,而且會來事兒,懂人情。如果不是劉亦東一直都對唐詩韻的事情耿耿於懷,他可能真的願意把李陽當成自己的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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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今天兩個人難得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也可能是兩個人都沉默讓氣氛有點尷尬,或者是誰給了劉亦東什麼提醒。

    劉亦東一下子就想到了唐詩韻,想到了那個孤身上北京上訪卻差一點被人強姦的女孩,想到了那個無依無靠的模樣和慘然的微笑。

    劉亦東想到了唐詩韻,想到她已經消失在火海之中,連屍骨都分不出來,心裡一痛,剛剛還覺得李陽陽光帥氣,再一看就覺得滿臉都是虛偽的笑。

    劉亦東有一些噁心,他仔仔細細想了想自己這半年多的作為,自己似乎真的將唐詩韻忘到了腦後,忘記了自己答應她的事,忘記了自己對唐詩韻說過,一定要為她報仇。

    或許是那一段日子不上不下的日子太磨人了,讓劉亦東的意志消沉,更讓他懂得了官場位置的重要性,劉亦東很清楚,自己跟孫開志關係再近,也不過就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孫開志罩著他還可以,要是替他出手去弄一個好不容易拉到手的盟友,這絕對不可能。

    而劉亦東自己又有什麼能耐去與李明宇對抗?

    劉亦東嘆了口氣,但是猛然間似乎有一個聲音反問了他,有沒有能耐是一回事兒,有沒有心卻是另一回事兒。

    這個聲音讓劉亦東很耳熟,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是唐詩韻麼?

    消失了這麼久,自己還能想起她的聲音麼?

    劉亦東又想到了唐詩韻,想到了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拋去那些肉慾與纏綿,劉亦東是真心快樂的。那段時光是他人生最落魄的時候,因為一點小誤會差一點被踢出了警察隊伍,而那個時候劉亦東雖然什麼都沒有,卻似乎什麼也不怕。

    那個時候的劉亦東甘願用自己副處級的位置去換取唐詩韻的自由。

    可是現在做到了副處級,反倒怕了。

    以前不在乎的,現在變成了一副銀光閃閃的鐐銬捆綁住了他。

    劉亦東看了看前排的李陽,李陽還在玩手機,劉亦東笑了笑,努力用很和藹的口氣問道,李陽,沒看到你開車呢,怎麼不買一台?

    李陽一愣,手機不自覺地滑了下去,他有一些支吾,對劉亦東說,一直都不會。

    這個回答讓劉亦東驚奇萬分,他重複了一下說,一直都不會?

    李陽呵呵一笑,對劉亦東說,太笨了,學不會。

    劉亦東追問道,那可不行,現在的年輕人哪能有不會開車的,再說,對於你來說,買車也不是一件大事,簡單得很,一腳油門一腳剎車。

    李陽擺了擺手說,真是不行,學不會,一開車就害怕。

    劉亦東哦了一聲,有些不甘心,繼續問道,是不是以前學過,後來不開了?

    李陽又擺了擺手,語氣有一點匆忙說,沒有,沒有,一直都沒開過,太笨了,不敢開。

    劉亦東吐了口氣,無論是主觀還是客觀,劉亦東都不會幼稚到相信李陽不會開車,但是現在李陽不肯承認,或者說不敢開車,顯然上一次唐詩韻的事情已經給他留下了陰影,恐怕這一生也不敢開車了。

    

    雖然李陽說謊了,但是劉亦東猛然覺得其實他也不是十惡不赦,至少那件事讓他懺悔。劉亦東想了想說,行啊,少點開車也好,開車太累,有的時候還不安全。

    李陽嗯了一聲,沒有再答話,過了一會兒,突然轉移了話題對劉亦東說,劉哥,您有經驗,您看我怎麼向師師求婚比較合適。

    劉亦東笑了笑,對李陽說,怎麼,這麼快就要結婚了?

    李陽說,不快了,都快半年了,師師對我很好,我也看得出來她愛我,我也愛她,離開她一分鐘我也不待不住,心裡跟長草一樣。劉哥,讓您見笑了。

    劉亦東哦了一聲,笑著說,都有從這個時候過來的時候,你真打算求婚?你父親同意了麼?

    李陽撇了撇嘴說,他才不肯同意呢,我提過一次,他說時間太短,讓我繼續接觸接觸,還說我年輕,不著急。

    劉亦東說,我也是跟李書記一個看法,結婚是大事,不能草率。

    李陽搖著頭,仿佛想起了韓師師的模樣,笑意更濃了,對劉亦東說,我真的愛她,而且我感覺永遠都會愛她,早結婚晚結婚沒有什麼區別。劉哥,你當初怎麼跟嫂子求婚的?

    劉亦東想了想,他還真沒有特別跟李曉寒求過婚,兩個人登記源於一次爭吵,最劇烈的爭吵,然後兩個人如同受傷之後才感到痛楚一樣,瘋狂地舔著彼此的傷口,彼此傷害之後反倒立刻有了登記的想法。

    就這樣,算是稀里糊塗地登記了。

    再然後就是婚禮,無外乎就是請客喝酒,一個不大不小的儀式,脫不了俗,但是自古到今都是這樣的

    程,誰也逃脫不掉。

    說起求婚,還真沒有。

    劉亦東說,我倆就是直接登記了,哪裡有你們年輕人這麼浪漫,還求婚。

    李陽哦了一聲說,那現在也來得及,補一個唄。劉哥,我是這麼想的,我在十三街上用蠟燭圍一個大圈,然後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做個小圈,我站在圈裡面,捧著玫瑰,高喊嫁給我吧,我會給你幸福。

    劉亦東一下子笑了出來,這種求婚的方法還真是太幼稚了。李陽叫劉亦東笑了,以為劉亦東覺得好玩,手舞足蹈地說,我還打算在裡面唱歌,找幾個哥們伴奏,不行就雇一個樂團。

    劉亦東笑著說,行啊,到時候喊著我,我也去看一看,還沒見過。

    李陽瞪大了眼睛說,真的啊,劉哥您真去?您要是去那我就太有面子了。

    劉亦東沒有再搭話,他的思緒已經完全被突然躍上心頭的唐詩韻帶走,滿腦袋裡面都是唐詩韻的模樣,而自己答應唐詩韻的那些話也響徹在腦海之中,劉亦東對唐詩韻說,你放心,我什麼也不要,也會為你報仇。

    這話一響起,他意識到自己實在是跟李家父子走得太近了,而自己與李家父子越近,就離唐詩韻越遠。

    此時此刻的劉亦東不得不去做一個抉擇,為了一個已經逝去的女人,為了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去與李家父子決裂,去抗爭;還是為了權力,為了前途,去跟李家父子妥協,去忘記那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去忘記那一場愛戀。

    劉亦東吐了口氣,對於別人,似乎這種選擇很明顯,莫說是一個死去的女人,就算是十個八個還活著的,也不能跟似錦的前途相比,劉亦東得罪李明宇,以他現在的根基,分分鐘就會被官場搞死,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對等的選擇。

    可是劉亦東還是選擇了前者,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欠唐詩韻一個承諾,那些話他說出來,難道僅僅是為了騙一個女人與自己上床麼?

    劉亦東把自己放在了何等的地步?

    他搖了搖頭,如果真要跟李明宇對立,單憑他自己的能力是完全不夠的,他必須依靠孫開志,必須去分化孫開志與李明宇的戰線。

    不自覺之間,他的利益居然與劉天明統一在了一起。

    劉亦東一想到這裡,一想到現在的自己居然在謀劃著名背叛孫開志,一身的冷汗都下來了,作為一個秘書,這種想法是極其惡劣的,這種背叛行為是放在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能被容忍的。

    劉亦東光是想一想就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本來豪情萬丈的信心一想到孫開志就變得支離破碎,孫開志是劉亦東在官場上的根基,他能要劉亦東留在身邊,也能揮揮手讓劉亦東滾蛋,能給劉亦東權力,也能讓他不名一文。

    如果說劉亦東做什麼事情有底氣的話,這底氣完全來自於孫開志。

    而現在,劉亦東要依靠孫開志去對付李明宇,說到底這根本不符合孫開志的利益,也將孫開志一直以來的努力化為了泡影。

    劉亦東一想到這裡,立刻猶豫了,他看了看前排的李陽,依舊陽光帥氣,依舊青春得意。

    而他自己,似乎已經有了一股霉味在身體的內部散發出來,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氣息。

    將劉亦東的身心,籠罩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