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文想了想,自己這面算上醫護和保衛有十個人左右,對面只有四五個人,正面衝突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了,那麼一定就是在監視自己。
一想到監視,白百文立刻就想到了彭斌,扶餘縣只有他最害怕礦被挖出來,白百文這個人性格中有一點倔強與執拗,這一點可能還真的跟劉亦東有點類似,而且兩個人也都有當兵的經歷,白百文是因為爺爺一直都在部隊中,家訓要求每個男人都必須當過兵,為國家效力之後才算是白家的男人。
與劉亦東相近的經歷與性格讓白百文做了一個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會和劉亦東一樣的舉動,那就是正面交鋒。
他大步走了過去,幾個年輕人都站了起來,似乎想走,但是看白百文的速度太快了,他們又有一些不敢動。
白百文走到他們的面前,說,你們在做什麼?
一個年輕人說,我們在打牌啊,怎麼,打牌也犯法?我們可沒打錢的,打耳光的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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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百文說,大家也別兜圈子了,直接說是誰派你們來的吧,你監視我們幹什麼?是不是彭斌讓你們過來的?你們可以不說,但是我想你們前幾天也經歷過掃黑行動吧,那天夜裡,你們也應該都在場吧。我現在是縣長,我有這個權力讓警察帶你們回去好好問問,你們可要想清楚了。
領頭的年輕人眼睛一轉說,對,就是彭總讓我們過來的。彭總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怕你們有什麼需要我們不能及時傳遞,怕你們需要幫忙不是,那行,領導,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就走了。
說完幾個年輕人轉身要走,白百文一個人也拉不住,也不想失去身份去拉幾個小流氓,任由他們騎著摩托車一溜煙地跑了。
不過既然知道是彭斌乾的,正好一會兒彭斌還要過來「慰問」,大家可以好好談談這件事。
白百文吐了口氣,他心裡真的是窩著火,自己的工作毫無進展,說到底就是彭斌在搞鬼,如果不是這一次郭思懷一直都沒有站在彭斌這一面,自己現在可能已經因為前後的夾擊完蛋了。自己的官場生涯剛剛回到正軌就又被清除出去了,一次受得了,第二次呢?
白百文心裡都是火,咬著牙,真的很想跟彭斌好好理論一下,或者乾脆動手揍他一頓。 不過這也就是想想,一樣的性格,劉亦東三十多歲能幹出來,白百文四十多歲可干不出來。
他咬著牙,回到了醫護車上,自己領著的人已經坐上了小巴車,就等著白百文說回家呢。白百文在醫護車上問了問安妮,確定安妮沒有什麼大礙,他鬆了口氣,對安妮說,你跟著他們先回去,我在這裡等彭斌。
安妮愣了愣,然後說,你自己在這裡?會不會很危險?要不然我跟你在這裡吧。我有記者證,他們絕對不敢胡來。
白百文說,不用,不用,你的腳不是不太好麼?你回去吧。
安妮不肯,連著搖了半天頭,白百文真的不忍心去違逆安妮的一番好意,想了想,對醫護車的司機說,我們還不知道要等多久,要不然你坐前面的小巴回去,你這個車我也能開,一會兒我倆坐你的車回縣裡。
司機也在礦上待得無聊,既然領導說話了,當然沒有意見,安妮一聽白百文鬆口了,非常高興,雖然沒有多說,但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白百文心頭一熱,走到前面,讓其他人早點回去。
而喧鬧的礦上,只剩下了安妮與白百文。
兩個人默默地坐在兩塊巨石上,彼此都偷瞄著,偶爾目光相對,必定會有一個人一下子把頭扭到一旁,一來二去,兩個人的臉都紅紅的。
其實真的很奇怪,你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害羞臉紅也就算了,偏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此時此刻也臉頰發熱,白百文內心狂跳,在心底里嘲笑了自己半天,最後鼓起了勇氣,對安妮說,要不然我們進礦內走走?
其實談戀愛的時候就是這樣,壓馬路,走火車道,明明都沒有什麼景色可言,可是因為彼此的心靠在一起,兩個人可以一圈一圈地走著,仿佛那些枯燥的景色都是世間罕見的絕色,只要心之所在,每個地方都是海景沙灘、藍天夕陽。
但是你說談戀愛轉黑漆漆的礦洞,這就真的有點另類了。
這個另類的要求讓安妮愣了愣,然後她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往礦內走了過去。
白百文急忙跟上,兩個人走進了黑漆漆的礦洞中,黑暗與獨處給了白百文勇氣,他上前悄悄地握住了安妮的手,安妮掙脫了一下,白百文本來就心虛,不知道安妮對自己這個可以做她叔叔的男人到底有什麼看法,深怕唐突了美人。所以安妮微微掙扎一下,白百文立刻如同觸電一樣,手急忙
縮了回去,再也不敢靠前了。
往前走了幾十步,安妮突然站下了,白百文也跟著站了下來,而且由於一直以來內心都在翻江倒海地坐著鬥爭,此時此刻以為安妮發怒了,急忙說,對不起,我……你別生氣。
安妮抬起頭看了看白百文的臉,笑了,她輕聲地說,你啊,笨死了。
說完伸出自己的手,拉住了白百文的手,白百文內心一陣狂跳,四十多歲的心臟仿佛要突破胸腔一般,他用力地握著安妮的手,仿佛怕她再把手縮回去,安妮有些吃痛了,皺了皺眉,輕輕地哎呦一聲。
白百文雖然看不太清楚安妮皺眉的表情,但是哎呦聲還是聽得到的,他急忙鬆開了手,近乎慌張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太用力了。
安妮盯著白百文看了半天,突然撲哧一下笑了,她說,你啊,這麼大歲數了,怎麼跟個大男孩一樣,不要老說對不起啦,笨死了,那個女孩子喜歡男人來說對不起?
白百文撓了撓頭說,對不起,不是,不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妮盯著白百文,似乎想給他勇氣,可是白百文木訥地看著安妮,安妮嘆了口氣,又拉起白百文的手說,算了,人笨沒辦法,我忍了吧。
黑暗似乎給了兩個人很多的勇氣,兩個人拉著手,沉默地走在洞裡,白百文其實真的想給安妮一些承諾,因為他覺得拉手之後他就有了這份責任,可是這些話到口邊,他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能給她什麼?白百文一窮二白,自己都要養活不起,別說再養活安妮。白百文雖然希望自己跟安妮之間是那種不牽扯金錢的關係,但是除非白百文離婚娶了安妮,否則就是需要安妮犧牲的,需要她付出的,而這種付出也就只能體現在物質的補償上。
白百文的心裡一蹦,他不是沒有機會成一個富豪,當年國礦拆分的這種饕餮盛宴不說,但說現在,因為這個礦上的事倒向彭斌那頭,白百文隨隨便便當一個百萬富翁也不是不可能。
這個念頭在他的心中一閃而過,白百文以前並不理解,或者說從來沒有真的理解過為什麼那麼多的官員喜歡錢,會冒著風險去貪污。
現在他卻猛然之間理解了。
這個想法很危險,也讓白百文感到後脊發涼,隨後他也意識到自己與安妮的關係也很危險,男人這種生物跟女人是不一樣的,男人更加地理性,感性的東西雖然會很衝動,但是時間持續得很短,不像女人,一切以感情為先。
白百文一想到將來,想到自己所不能給予的與安妮將要付出的,他感到了喪氣,手不知不覺間鬆了,白百文站了下來,安妮也愣住了,她不清楚白百文的手為什麼會鬆開,她也站了下來,看著白百文。
坑內兩旁都是白色的燈,燈光很慘澹,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帶著一種無奈的光環。
白百文有些垂頭喪氣,他想跟安妮說,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走,我們應該適可而止。可他就是說不出口,或者不忍心對自己這麼殘忍。
另外雖然兩個人拉了手,但是白百文不清楚安妮是如何想的,畢竟有著一代人思想上的差距,或許自己很在乎的事,在年輕人的眼中不過是如同握手一樣的禮儀。
白百文沉默,安妮也不言不語,只是看著白百文。
沉默的氣氛壓得白百文透不過起來,他嘆了口氣,對安妮說,要不然我們出去吧,彭斌可能已經來了。
安妮看了看前方,越往深處越暗,似乎深不見底。
安妮對白百文說,就在這裡,你記住這個地點,下面的路你沒有領我走完,等到有一天,你真的有勇氣了,我希望我們能走下去,走完這段路。
白百文聽了之後心有所動,他真的想領著安妮繼續走下去,向漆黑的洞中狂奔,但是中年男人的理智還是讓他克制住了,他點了點頭,轉過了身,不敢再拉安妮的手,向洞口走了過去。
安妮也不再言語,臉色複雜地跟在白百文的身後,兩個人一直都沉默以對,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洞口越來越近了,看著藍天在洞口透了出來,白百文突然有一絲的退卻,黑暗帶給他的勇氣已經消失殆盡,他猶豫了一下,停頓了一下,回頭望了一下。
最終鼓起所有的勇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而彭斌,果然就站在洞口,此時此刻正仰著頭,看著礦洞上方那三個血紅色的數字,臉上的神色說不出來的複雜,驚懼之中似乎還帶著幾分崇敬。
彭斌看到白百文和安妮一前一後的出來,收起了臉上複雜的神色,遠遠地打著招呼說,白縣長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