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文悄悄地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抬煤的安妮,這個來自省電視台的美女記者最開始還讓他心有疑惑,不過那個記者證是真的,他也曾經見過安妮的外派報導,白百文並不是懷疑安妮的身份,他懷疑的是她的目的。
礦難這件事,全省媒體早就封口,現在省電視台的外派記者過來,會是政府風向標的轉變還是她的個人行為?白百文最開始還是很懷疑這不過是一個小記者想要不顧身份地上位而冒險的手段,以一個爆炸性的新聞鞏固自己的地位,這聽起來很像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會做出來的事。
可是白百文在官場裡待了大半輩子,什麼都懂,他清楚這件事不是年輕人能駕馭的,就算你不顧一切地弄出來,最後還是會被人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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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自己當年一樣。
白百文當年也算是扶餘縣的官二代,在官場上意氣奮發,所向披靡,就是因為沒有挫折還太年輕,三十多歲當上縣長的時候有點不顧一切,秉承著內心的「道」,他觸犯了整個官場規則的底線。
自然而然會被人教育了一下。
這一教育就是十來年,等他什麼都懂的時候,年華已經不在。
經過幾天的接觸,不知為什麼,或許是這個年輕女孩對中年男人的獨特魅力,安妮已經深深的吸引了白百文,這個皮膚黝黑的女孩,渾身似乎散發著一種金色光芒,讓人每當看到她的時候,似乎總能嗅到空氣中散發的一種麥香。
這種香氣包圍著每一根神經,讓人渾身舒暢得如同兒時坐在麥田,看著父輩們彎腰在收割成熟的小麥,陽光、汗水、收穫、喜悅,正面的情感很容易被激發出來。
讓白百文對這個女孩有說不出來的感覺。
白百文知道這種感覺很危險,自己的官場生涯剛剛回到正軌,千萬不能有任何的差錯,可是這種感覺揮之不去。
安妮這些天跟著白百文,記錄著整個礦難挖掘過程的點點滴滴,甚至還跟白百文下礦抬碎石與煤塊,很賣力,很用心,這都讓白百文對她的感覺與日俱增。
白百文能控制住自己,可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會有意無意地飄向安妮。
安妮抬著煤,一個踉蹌,白百文急忙放下手中的鐵鍬,過去扶住了她。聲音很關切,白百文說,沒事吧,疼不疼?
安妮笑了笑,對白百文說,沒事,絆了一下,白縣長,你說就我們幾個,要多久才能幹完啊。
白百文有些無奈地看了看遠處,寥寥無幾的幾個人,正有氣無力地幹著。這堆巨石對於這幾個人來說,尤其是平日裡都不太幹活的人來說,真的讓人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幾個人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點點地幹著,可是似乎一點進度都沒有。
白百文嘆了一口氣,人的確是太少了,相比較一個月前人聲鼎沸的時候,現在整個工程算是已經停頓。
礦上的人都撤了,而家屬也越來越少,每一個人似乎都被彭斌收買了,只剩下當初成立礦難挖掘小組的幾個政府成員沒有退路地跟著白百文在這裡幹著,當然還有一個憑空冒出來的記者安妮。
就這幾個人,十年也挖不完。
可是白百文不能停,上級只命令他將人挖出來,沒有命令他可以知難而退,所以白百文只能這樣的挖著,按時向市政府匯報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白百文扶著安妮的手臂,看到安妮的腳已經有一些瘸了,他說,我扶你出去吧。
安妮猶豫了一下,低下了頭,就算是在這慘白燈光照耀下的礦洞裡,就算是安妮的小麥色皮膚有一點黝黑,白百文還是看到了安妮的臉紅。
白百文心裡一跳,難掩的喜悅湧上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明明想克制,卻好像被別人抓到弱點一樣,不知不覺就沒有反抗的餘地了。
其實這並不是一個男性官員的弱點,這是所有中年男人的弱點,到了一定的年齡,年輕女性對於男人的吸引是成倍數遞增的,不管是官員商人還是打工的,只要是中年男人,只要他的身邊出現一個年輕的女性,不管這個女孩子漂亮與否,也不管是不是對他有意思,基本上都會不自覺地想要親近,想要照顧。
這是人性的弱點,不能歸於官員的弱點。
但是卻因為官性的冠冕堂皇,帶有一定的聖潔性,這些缺點才會被一次次地放大。
但是男人就是男人,白百文在官員中已經算是一個好的官員了,可是一遇到這種情況,還是有一些意亂情迷。
安妮沒有掙脫白百文的手,而是在他的攙扶下,走向很遠的洞口。
兩個人在這段漫長黝黑的通徑中走了十多分鐘,漸漸地,渾濁的呼吸變得透亮,白百文深
吸了一口氣,看著發光的洞口就在遠處,不知為何,確有一些戀戀不捨。
這段路還是太短了,短到還沒有捨得,就要鬆開兩個人緊握的手。
安妮走了出去,有些不自然地鬆開了白百文的手,白百文又有一些不好意思,他說,你先上醫護車休息一下,我在下去,把這車的石頭采完,我們今天就不幹了。
安妮說,還有這麼長時間,不幹了麼?我休息一下就可以的,一會兒我也下去。
白百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干多干少,我們這幾個人真的沒什麼區別,先這樣吧,過幾天我見到孫書記和劉市長,再申請一下。唉,彭斌一會兒還要來,還真的是棘手。
聽到彭斌的名字,安妮臉色有些不太自然,白百文看了一眼,以為安妮腳疼,急忙說,快上車,快上車,你不用管了,我跟他們把這車弄完,咱們就回去吃飯去,今天都休息一下。還是安全第一。
安妮點了點頭,坐在縣裡特意配來的醫護車,她透著小窗看白百文漸漸消失在608的洞口中,那個洞口如同一個張開血盆巨口的遠古怪獸,似乎只是那麼一小口就把白百文吞了下去。
她嘆了口氣,拿出包里的mini車鑰匙,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滿臉的糾結與無奈。
白百文下了礦,看著在裡面的五六個人有氣無力地幹著,他其實很理解,畢竟人家當公務員,說到底就是為了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衣食無憂,可是現在你把坐辦公室的人當農民工用,別人不說,心裡也一定不爽。
白百文走上前,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大聲說,大家注意安全,這車挖完,下午就放半天假,都好好休息休息,安全第一。
頓時一陣歡呼,這群人每天雖然在洞裡幹不了多少活,但是真的很累,而且洞內的空氣很悶,讓人喘不上氣來,偏偏還不能請假,縣裡的死命令已經把他們都捆綁在了一起,無數雙眼睛都盯著這群倒霉蛋呢,如果真的有人臨陣脫逃,不一定有多少爛事。
此時此刻一聽放假,當時人人都有了幹勁,都想早點結束,早點回家,三下五除二,平時幾個小時也裝不滿一車,現在半個多小時就幹完了。
白百文有些無奈地看著工作效率的飛漲,他其實一門心思想要把這群遇難者挖出來,可是別人並不這麼想。
白百文這麼多年一直都有愧疚,主要就是在國礦改革上,他的爺爺是老革命,而且是最根正苗紅的那一種,父親因為文革時期不肯低頭幾經波折,最後雖然居了高位,但是身體也垮了。父親的提前退休交換了白百文的仕途,這在當時的年代是一種很普遍的做法。跟從小不肯低頭的家庭教育有關,白百文雖然三十多歲當上縣長,還真的就是一門心思想要為國家服務,當國礦拆分的時候,他看到國有資產的流失,這種憤怒就如同看到有人從自己家裡偷東西一樣。
他怒不可遏,幾乎不計後果地以縣長的身份實名舉報了國礦拆分中國有資產流失的事,最終被現實教訓得鼻青臉腫,讓他知道,這不是他爺爺那個年代,也不是他父親那個年代,這是一個新的年代,可是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已經被邊緣化了。
但是這種怒氣一直壓抑著,雖然由於十多年的不得志,讓他有一些意志消沉,甚至有一段時間已經失去了自信,可怒氣還在。
現在他一想到這些深埋在地下的礦工,就想到了國礦拆分,就想到了國有資產的流失,就把責任歸於自己。
他認為如果自己當年阻止了國礦拆分,那麼今天也就不會有如此多的冤魂。
所以如果說整個扶餘縣還有那麼一個人是真的想要把事情大白於天下的話,那麼一定非白百文莫屬。
白百文走出了洞,眼神不自覺地往醫護車上飄,安妮正坐在裡面,有一些愣神地看著遠處。白百文看了看四周,人們都在忙著在一旁的自來水管裡面洗手,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心思,白百文走了過去,對安妮說,你好點了麼?
安妮點了點頭,對白百文說,白縣長,那幾個人在這面逛了好半天了,我覺得他們不像好人。
白百文順著安妮的手看過去,只見幾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正在遠處,圍在一起,似乎在打牌。
白百文說,沒事兒的,礦上沒有娛樂,平時都喜歡小賭一下。
安妮說,絕對不是,我幹了這麼長時間的記者,觀察力還是可以的,他們雖然是在打牌,可是總是會有人看礦洞這面,幾個人也有一些心不在焉的。
白百文又看了看,正巧一個年輕人看向了這面,兩個人雖然相隔很遠,但是在彼此看向對方的那一瞬間,年輕人的頭猛然低下了。
白百文心裡一沉,還真的像安妮所說的,真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