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好像什麼都不懂的蠢蛋撒腿就跑,跑到村支部跟他爹比劃了半天,讓他爹打了幾巴掌就是不走,抱著他爹的大腿往家裡扯,李支書意識到出什麼事了,跑回家一看,孩子他娘在家裡奄奄一息,找人七手八腳地送到了營部,還是不行了。
蠢蛋他娘臨死前,拉著蠢蛋的手說,娘就擔心你,怕你活不了。
蠢蛋傻乎乎地站在身旁,問他娘,娘……哪裡去……帶上蠢蛋……好不好?
蠢蛋他娘說,娘不能帶你去,你還要好好活著,聽娘的話,早晚你會再看到娘的。
蠢蛋說,什麼時候……見娘?
蠢蛋娘說,你還記得咱家的磨盤麼?什麼時候磨盤有你吃飯的盆那麼大了,你就能看到娘了。
這句話說完人也咽氣了,蠢蛋站在他娘的床前,看到幾個哥哥姐姐失聲痛哭,倒是一滴眼淚也沒有。不過那天回家之後,他只干一件事,那就是用石頭去刮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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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盤的石頭都是花崗岩,在石頭中也算是最硬的品種之一,一般的石頭在上面連一個白痕都劃不出來,幾年下來家裡的石頭堆了不少,磨盤絲毫不動。後來就有人逗蠢蛋,讓他在地上滾磨盤,說這樣一次滾一圈,讓地上的石頭來來回回地蹭,怎麼也比一個一個石頭來強。
從那天開始,蠢蛋就開始天天滾磨盤,當然,別人都管蠢蛋這種行為叫滾他娘。起這個名字的人也就是開個玩笑,意思說蠢蛋滾好了磨盤就能見到他娘了,可是越傳越遠,那個時候也沒有電視電影,就連收音機也是極其罕見的,人們沒有什麼娛樂,就有的人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專門為了看蠢蛋滾他娘。
孫開志後來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是有一次他還是吃了一驚,因為他看到了磨盤真正有多麼的大,再想起蠢蛋滾的那個只有車輪大小的磨盤,他猛然意識到蠢蛋這麼多年看似愚蠢的行為卻是卓有成效。
孫開志講到這裡停了,劉亦東很好奇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沒等他問,就聽到後面有人悄聲問,然後呢?
劉亦東一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車內的人都集中在自己的身後,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孫開志將李蠢蛋的故事。
孫開志看著這些人笑了笑,然後說,然後我就走了,可是後來我閉上眼睛的時候老能看到蠢蛋無論寒暑在村子的路上滾磨盤的身影,老能聽到那片轟鳴聲。前些年我當縣委書記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很棘手,那個時候我束手無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突然想起了李蠢蛋,猛然間覺得他才是真正的智者,再難的事只要有這種精神,一定可以解決。後來事情解決了,我特意找個機會回了一次東北,又去了那
個村子,卻聽到了故事的下半部分。李蠢蛋一直都在滾磨盤,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成功了,他把磨盤滾成了盆那麼大,可是他娘並沒有再出現。有的人跟我說李蠢蛋崩潰了,他深夜裡將頭撞在了磨盤上,然後就去找他娘了。也有人跟我說李蠢蛋突然什麼都懂了,他明白他娘為什麼讓他滾磨盤了,可是他不想讓他娘成為一個說謊的人,於是他自己撞死在磨盤上,去見他娘了。還有人說李蠢蛋就是什麼都不懂,看到了盆一樣的磨盤就想當飯盆用,結果舉起來的時候掉下來,砸到了他的腦袋上。總之,李蠢蛋死了,而磨盤也只有盆那麼大了。我從東北回來,總是會想起他的故事,所以有的時候我會用他的名字做一些事,當然李蠢蛋太難聽,我替他改了一個名字叫李愚。其實這麼多年,很多時候都是想起了他我才能挺過來。
周圍的人發出了一片嘆息聲,劉亦東不知道他們這聲嘆息是真是假,或者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不過他卻真的被這個故事感動了。
孫開志繼續說,有的時候我們老強調困難,老強調後果,但是困難再大也未必能比得上把一個磨盤滾成盆,後果再荒謬,也未必能比得上可以見到死去的親人。可是為什麼我們不敢去做?我們談政改,談黨員財產公示,談體制改革,什麼時候總是強調一下困難,總是拿一些混亂、不穩去糊弄老百姓,這叫什麼?我看叫諱疾忌醫,如果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有更加嚴重的後果等著我們?所以我們的隊伍建設一刻都不能放鬆,一定要擺明自己的位置,現在有很多官員總有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覺得大權在手,這個世界就是他或者他們那個小圈子的。我要說,官員是為人民服務的,站在人民這面,世界就是你們的,與人民對立,從歷史上來看等待的只有消亡。我這個故事講出來,也希望你們能記住,很多事情或許很有困難,或許結果會很糟糕,但是你不去做,永遠都看不到最後的結果。
再一次傳出了一片讚嘆與附和聲,劉亦東的心裡卻想著另一個問題,山南市權力再集中,再是鐵板一塊,也未必比得上一個磨盤,孫開志今天這麼說,以李愚的故事表達的是什麼?是一份自信還是一份願景?
就在故事還在被人們回味的時候,考斯特一個急剎車,所有人都向前撲了一下,劉亦東看了看窗外,顯然還是在高速路上,高速路上車隊猛然停車,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事。
劉亦東急忙站了起來,對身後的人說,你們都別動,保衛跟我下去一個,留在書記身邊一個。說完匆匆跑下了車,只見遠處一個雪白的條幅被人高舉著,前面的警車閃耀著,幾個警察正攔著一群人,但是由於警察數目太小,而人數太多,他們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劉亦東的心沉下去了,這次真的是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