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扶餘縣的車隊組好了,而劉亦東出乎意料地再一次碰到了紫嫣。 紫嫣是辦公室主任,放在過去叫後宮娘娘或者太監總管,基本上是幕後的,這種外事她其實並沒有必要參加。但是發改委今天派了她過來,理由倒也說得過去,兩個副主任一個黨校學習,一個省里開會,剩下的馬景超這段日子裡又家務纏身,跟市里請了事假。而市委書記出遊這種事,除非特別指派,否則在級別上是有一個默認的尺度的,至少要說話有影響力的。否則市委書記想跟你們發改委談談,你讓他如何跟一個說話屁都不算的科員大談改革之道?就算說了,這種級別的人連傳達能力都值得懷疑,又何談執行力?
所以發改委派了紫嫣跟車去扶餘縣,而市辦也算是點頭同意了。車上的人並不多,座位也很空,劉亦東坐在孫開志右手側位的後面,而孫開志則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劉亦東悄悄地回頭看了看坐在遠處的紫嫣,紫嫣坐在最後,離每一個人都有一段距離,此時此刻正看著窗外,也不知道想著什麼心事。劉亦東轉過了頭,將頭重重地靠在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
車上了高速,遠遠就看到了一片巍巍的青山掛在天際,看著山似乎不遠,但是至少要走兩個小時的高速才能到山下,而過了這片山,也就到了扶餘縣的地盤了。他州省就是山多,大山小山連成了片,山南市一直仰仗的南山其實在他州省的群山中也就算是一個小土包,他州省的奇山峻岭多了去了,在這些的面前山南市那幾個山包還真是一無出奇之處。可是就是這樣的小土包,養活了幾百年的市民,自唐朝的地方志里就有相關的記載,人們在這片土地中休養生息,一直到了今天,將最開始的村落發展成為龐大的城市,從一個仰仗著自然的孩童成長成為索求無度的野獸。
山還是那片山,人卻不再是那些人。
劉亦東小的時候,經常跟父親上南山,多數時候是打豬草,也偶爾會跟父親上山捕點野味改善一下生活。 不得不說劉亦東的父親其實是沒有多大的能耐的,一個人拉扯著孩子讓他感到了非常的吃力,家裡由於只有父親一個勞動力也就只分得幾分地,隊裡照顧父親拉扯一個孤兒又給了他幾分地,可是前前後後加起來也不到一畝,而父親有一直都以著一種極其讓人難理解的執著去修葺那棟祖屋,每年在上面的花費對於當時的家庭來說也是主要的支出。村裡的人那個時候有很多風言風語,這些話從大人的口落入孩子的耳,再由於劉亦東是村子裡有名的打架王,那些小孩打輸之後總會遠遠地對劉亦東喊道:「你爸要給你找個後媽,天天弄新房。」那個時候後媽無異於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劉亦東雖然惱怒,但是心裡真的很害怕。可是父親一直到死也從來沒有提過再婚的事。
劉亦東一直都無法理解父親對那棟房子的感情,也不理解父親到底天天蓋著那棟房子要幹什麼,但是現在房子沒了,似乎兒時的一切也都阻斷了。劉亦東的拆遷款一直都沒有下來,主要的原因是最後還有兩戶人家做釘子戶,讓拆遷停滯了下來。而當初公務員帶頭拆遷的時候說得很清楚,最多的補多少就給他們多少,現在這個標準一直都沒有下來,倒是讓這群人感到很難受。劉亦東小時候的玩伴在公務員系統的並不是太多,至少他只知道四五個,大多數都跟自己以前一樣,由於家裡的背景薄弱再難有上升的空間。現在劉亦東也算是自己家鄉那個土窩中走出的鳳凰了。
可是人出息了,家鄉偏偏沒了。
劉亦東看著車外的風景思緒萬千,一旁閉幕眼神的孫開志睜開了眼,看了看窗外,並沒有回頭,而是說,到哪裡了?
劉亦東還沉浸在回憶中,孫開志又問了一次,他這才反應過來,急忙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表,對孫開志說,書記,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您需要知道確切的地點麼?我去問問司機?
孫開志擺了擺手,對劉亦東說,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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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東答道,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孫開志讓開了自己的一
半座位,對劉亦東說,來,過來給我講講。
車上有很多人,都跟著書記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種距離既不太遠也不太近,既不會讓書記的吩咐沒人聽到,又不會讓書記感到私人空間受到侵犯。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孫開志讓開了自己的一半位置,讓劉亦東坐了過去,劉亦東卻覺得這個舉動太親密了,或許孫開志是要向別人證明對自己的信任,或者說是在鞏固自己的威信。
劉亦東急忙坐了過去,聲音不大,給孫開志斷斷續續地講了自己父親的那些事,將父親如何從無到有蓋起了村子裡最好的屋子,如何每年都對它進行不間斷的修葺,如何以一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毅力堅持了二十年。
孫開志聽了這些,對劉亦東說,你還記得你捐款的時候用的那個名字麼?我倒是覺得,我把李愚的故事講給你,或許你就能理解你的父親了。
孫開志以同樣低的聲音,給劉亦東展示了李愚的世界。
在孫開志年輕的時候,上山下鄉是時代的大潮,孫開志的出身並不好,他的爺爺以前是國民黨的將官,不過沒有解放之前就已經戰死了,但是這個身份讓他並沒有跟著大流去了周邊的農村,而是選擇了到東北的苦寒之地接受組織再教育。那個時候孫開志未滿二十,正是好奇心極其旺盛的年紀,有了這份見什麼都新鮮的心情,離家千里倒也不太難受。
可是還真的是有一件事太奇怪了。
孫開志所在農村的村支書姓李,他有個兒子是傻的,大名早就沒有人知道,不過別人都叫他李蠢蛋。孫開志到農村的第一天,剛剛下了馬車,就聽到遠處傳來了幾聲吆喝,仿佛有人趕著什麼騾馬過來,然後聽到沉重的車輪聲,這個聲音非常的沉重,比剛剛孫開志所坐馬車行走的聲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孫開志嚇了一跳,以為什麼龐然大物從遠處飛奔而來。趕車的馬夫看出孫開志的臉色變了,對孫開志說,到底是城裡來的小爺們,什麼都害怕。告訴你,不用怕,這是蠢蛋在滾他娘呢。
滾他娘這種說法孫開志從來沒聽過,聽起來就好像是一句罵人的話,過了一會兒看到遠處有一個白點越來越大,最後從自己的身邊飛馳而過,而後面跟著一個精壯的小伙子,身子很壯卻腦袋很小,一隻手拿著鞭子,一面向著剛剛飛馳而過的東西跑去,口中還發著一種長聲,孫開志知道這是趕車的人讓馬停下的意思。
而那個從自己身邊飛馳而過的白色東西,劉亦東並不太認識,感覺是一個大石頭,卻渾圓一體。
馬夫看著蠢蛋跑遠,他輕輕地笑了幾下然後說,這蠢蛋十多年了,天天滾幾遍他娘,因為這事他爹不知道打過他多少回。可是這蠢蛋越長越壯,人還虎,他爹有一次打他,他就把他爹給揍了,從那之後誰也不敢管他了,只任由他天天胡鬧。
孫開志問,什麼是滾他娘?
馬夫哈哈大笑說,啥都不認識,他滾的那個就是磨盤,不過我們都叫滾他娘,以後你就知道了。
磨盤等於他娘?這是孫開志第一次見到磨盤,也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而他剛剛到了一個新地方,新鮮事很多,蠢蛋滾他娘這件事自然而然就忘記了,再加上每天都能碰到蠢蛋在土路上來來回回地滾著磨盤,日子久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蠢蛋的故事在以後的日子裡孫開志聽過很多次,他生下來就是一個傻子,別人兩歲會跑,嘴跟著腿,跑得越快說得越多,可是蠢蛋跑得別誰都快,就會說一句他爹的口頭禪,你娘的。那個時候還沒有計劃生育,而且有一個截然相反的說法,那就是人多力量大。每家每戶孩子成群,對待孩子自然也就沒有那麼金貴。他爹李支書幾次動過要把這孩子扔了的想法,每次都是被蠢蛋娘給搶了下來,後來孩子大了,雖然有點傻,但是天生天養,也不用家裡操心,李支書也就算了。但是蠢蛋娘心臟有毛病,一天做飯的時候一下子倒在了鍋台旁,當時家裡只有蠢蛋在家,他娘對蠢蛋說,娘不行了,你快點去喊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