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遠遠看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上了高速路,由於高速路這一段並沒有封,只是前後有警車開路而已,車隊一停下來,後面便開始有車超越車隊,但是整條路都被人堵得嚴嚴實實的,立刻另一條車道上的車也停下來了。 這種情況在高速路上實際是極其危險的,劉亦東想起熊旭中那段故事,也是由於在高速路上,也是由於讓領導處於極其危險地情況,熊旭中就頂住了一切壓力直接給了秘書一個處分。劉亦東知道自己這次是逃不過這個處分了,剛剛上班一周就領一個通報批評,恐怕在秘書史上還真是前所未有。
劉亦東快步上前,前方五六個警察不停地用對講機喊著支援,而在他們不遠處,幾十個人跪在高速公路上,手裡舉著橫幅,上面寫著「還我兒命來」、「扶餘礦難死傷無數,各級瞞報官官相護」、「人命無價」等字樣。劉亦東一看就懂了,這群人是過來找市委書記孫開志喊冤的。
攔轎喊冤自古以來就有傳統,可是這次事情就太有意思了。市委書記出訪到扶餘縣,這件事不太可能在全縣挨個通知,最多也就是幾個領導和關鍵部門通知一下,而且領導過來的具體時間更是需要商榷,畢竟路上可能狀況很多,隨便找個地方撒泡尿都可能讓時間錯過不少。高速路又不是別的地方,你早上來的話車來車往,不撞死你也得全堵住。
劉亦東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段高速是處於一塊平地上,高速路的圍欄距離平地也就有一米多高,圍欄外面的草地上橫七豎八扔著很多雜物與垃圾,看來這群人知道市委書記要過來一直都等在這裡,而且有一段時間了。
看到這群人有秩序地跪在地上,既不嘈雜也不激動,仿佛井然有序。幾個警察都握在腰間的配槍,顯得非常緊張,這次高速交警派的是一個大隊長,此時此刻他拿著大喇叭,嗓子都喊啞了,他說:「請各位鄉親冷靜,先讓我們過去,有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說。 這是我的警號,你們記住了,回頭過來找我,我保證幫你們解決。」
劉亦東知道這根本就解決不了這次問題,畢竟人家不是來找警察的,人家既然過來跪在這裡,就是為了見市委書記的。劉亦東幾步上前,拍了拍大隊長的肩膀,把大喇叭接了過來,劉亦東喊道:「鄉親們,你們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慢慢談,我們市里有信訪辦,縣裡也有,還有市長熱線,市委信箱,很多種渠道都可以解決你們的問題,但是你們這樣攔路,其實已經犯法了。你們讓我們先過去,我保證不讓別人追究你們的責任。」
跪著的人中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色黝黑,都是皺紋,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警察都很緊張,槍都已經從槍套里抽出一半。劉亦東知道這個人要跟自己講話,他放下大喇叭,從警車後面走向前去,走到了中年人的面前。沒等劉亦東開口,中年男人猛然跪下,給劉亦東磕了三個頭,頭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這個聲音震得劉亦東心痛,他也跪了下去,然後扶起了中年人。
中年人看著劉亦東,對劉亦東說,你是不是大領導?你要是大領導一定要給我做主。我兒子才十六,就這樣沒了。你看我這裡這麼多個家屬,都是沒了親人的,可結果統計出來,只報了六個,連我兒子的名字都沒有,我今天來不是要錢,我就是要個說法,我要讓他們也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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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東知道這事嚴重了,扶餘縣礦難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報紙上也沒有報過,突然之間就出現了?可是看這些人,眼神之中已經沒有了突失親人的哀慟,表情已經平靜了很多,顯然這件事已經發生有一段時間了。劉亦東不清楚孫開志了不了解這個情況,他對中年人說,你們能不能讓我們先過去?高速路上車這麼多,後面停靠的車輛是很危險的,你們也要對其他的人負責。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回去跟領導稟報一下,你們先從高速路
上退下去,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對不對?
中年男人卻搖了搖頭,轉身回去,又跪在了隊伍的前頭。整個隊伍就這樣默默然地跪著,卻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劉亦東退了回去,發現幾個記者都站在警車的後面,劉亦東皺了皺眉,對他們說,這些東西發不發必須等市委通知,而且要先把所有資料提交一份給市委,不許什麼都亂發。
電視台的記者說,放心,我們幹了這麼多年,自然有分寸,我們也怕工作丟了。
劉亦東回到車上,孫開志已經做到了前排,皺著眉看著遠處的人。劉亦東走了過去,彎下了腰,儘量用最平穩的語氣說,聽說扶餘縣有礦難,他們可能有點激動,想要個說法。你看我是不是要通知扶餘縣的人過來處理一下?還是我們直接想辦法調頭回去?
孫開志說,扶餘縣估計早就有人通知了,他們既然知道我們此時此刻會經過這裡,顯然後面有人在推動這件事,如果我們調頭走了,豈不是枉費了別人的一番苦心?我下去看看。
劉亦東攔住孫開志說,人太多,那幾個警察根本就攔不住,您要是想見他們,我把領頭的領到車裡,這樣更安全一些。
孫開志說,我沒有什麼不安全的,老百姓的骨血都沒命了,我連個面都不敢照麼?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我的的確確是需要一個隱秘的地方好好跟他們談談,這樣,我們下去,請回一個人來問問。
劉亦東只好跟著孫開志下了車,孫開志走到了警車前,一直以來都很平靜的隊伍突然發出了聲音,一片磕頭聲與呼喊聲,這讓劉亦東嚇了一跳,他急忙擋在了孫開志的身前,孫開志用手撥開了劉亦東,對跪著的人說,鄉親們你們聽我說,我是山南市的市委書記,我叫孫開志。你們今天的訴求我一定會聽,但是也請你們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你們派幾個代表跟我回到車裡,我仔仔細細地聽,但是也請你們把車道讓出來,好不好?
人群安靜了,站起來三個人,走到了孫開志的面前,孫開志轉身回到了車裡,這三個人跟了進去,劉亦東不敢離開孫開志寸步,而帶來的兩個保衛也寸步不離地跟在三個人的後面。孫開志上了車,對車裡面其他人說,都先出去一下。
車裡跟著過來的人都下了車,孫開志看了看劉亦東和兩個保衛,說,你們也下去。
劉亦東看了幾個人一眼,心裡覺得很不妥,但是孫開志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只好也領著兩個保衛下了車,卻不敢遠走,他趴在車門口,打算聽到任何的聲音就衝進去,而兩個保衛則站在了遠處,緊緊地盯著車窗里幾個人的一舉一動。遠處的人群把車道讓了出來,一側的車可以走了,高速交警派了一個警車在前面開路,引導這些車緩慢前行。而劉亦東這面有幾個人害怕不安全,也翻身站在了護欄的外面。
大概談了五分鐘,劉亦東聽到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他本來以為是高速交警的增援到了,再仔細聽卻是在另一側的車道響起來了。然後他就看到了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在鳴著喇叭,帶著幾輛奧迪飛馳而來,最後也不顧危險,直接停到了高速路的避險車道上。從裡面急匆匆地下來了幾個人,完全不顧車來車往,跑到了中間的護欄上,邁了過來。劉亦東一方面要注意車裡的聲音,另一方面看到領頭的人是郭思懷,自己又不能不見,他伸手叫過來一個警察說,你聽著聲音,有事情立刻衝上去。
說完他幾步上前,擋住了郭思懷的去路,然後伸出了手,緊緊地握住了郭思懷的手。劉亦東知道郭思懷一定很想上車,一定很想打斷這個談話,但他不能給郭思懷這個機會。剛剛孫開志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劉亦東,他一定要好好聽完這些話。而且那群人將頭磕在地上的聲音震徹了劉亦東的肺腑,只要能幫這群人一分,那麼讓他怎麼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