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依然沒有表情,沒有驚嘆,也沒有譏諷,這一切的反應都在劉亦東的意料之內。 他現在揣摩著其他的房間發生了什麼,陳鎖是不是也在另一個房間裡,對另一個人反覆地強調發改委的霸道,占山為王,只要在那片地上發生的事,一切都要聽從他們的指揮。他這個林業局局長,十分的無奈,萬分的淒涼,但是沒有辦法,他也只能屈從在發改委的淫威之下,為了市裡的利益犧牲自己。
這些話,即便不是實情,但是也絕對不是謊言。人要是想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話,最直接的就是說實話,但是實話往往達不到目的,幼稚的人便想靠說謊來迷惑別人,現在凡事講個證據,謊言一查便會露餡。所以真正玩語言藝術的人,是不屑於說謊的,他口中說的一定是實話。
但是實話有很多種,例如剛剛劉亦東說的,麋鹿的出現發改委沒有撈到好處,利益都在林業局那裡。這是不是實話?這是天大的實話,問題就出在,一件事情觀察者的角度不同,他看到的事實也不同。劉亦東的角度是從利益上出發,如果此時陳鎖在另一個房間中的話,他從損失上來談麋鹿出現的問題,一定可以將發改委兜進去。這是不是實話?也是天大的實話。
劉亦東剛剛說的那些,都是有選擇的實話,他在自己知不知道麋鹿的問題上說謊了,但是他用的是一個實話來掩蓋的謊言,那就是他當官時間太短,在山南市的時間太少,為了佐證,他又說自己可能知道麋鹿這件事,因為山南市有傳言,不過沒有盡心而已。
這句話就沒有毛病了,作為發改委,對一種不能端上宴席的動物不關心,也無可厚非。
這就是語言的技巧,第一在任何情況下要有選擇地說實話,第二永遠不要直接地說謊,對於無法直接回答的問題,可以用另一個實話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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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東選擇性地回答了最難回答的那個問題,將南山大火與麋鹿的出現繞了過去,他希望老徐能夠滿意這個答案,即便是不滿意,他也希望老徐不要質疑這個答案。
老徐聽完劉亦東的訴說,對劉亦東說,我們掌握的資料可能跟你說的不太一樣。
劉亦東說,你們掌握了什麼?我覺得一定是有人誣陷我們。
老徐說,你覺得他們誣陷你什麼?
這個反問讓劉亦東警覺了,他知道這依然是老徐對他的試探,但是話已經出口,想要反悔已經來不及了,他腦筋飛轉,立刻想到了,現在他與老徐雖然是對立的關係,是審問者與被審問者的關係,但是在更大的範疇里,他們是利益統一的。
那就是在核電站的審批上,省里的利益是統一的,劉亦東想要打破他與老徐對立的關係,必須激起老徐同仇敵愾之心。
劉亦東站了起來,對老徐說,首長,我能再喝一口水麼?
老徐說,自己倒吧,說了這麼多,也該口渴了。
劉亦東站了起來,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拿過去給老徐添了一點,老徐身子抬了抬,示意劉亦東不用客氣。
劉亦東一面倒水,一面對老徐說,首長,有些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您看,現在這個時間點其實是很微妙的,核電站審定在即,在這個時間段里,山南市不能再有任何的動盪不安了。這個項目可以說所有人都急紅了眼地爭,我是在最前線的,這其中的驚心動魄可以說誰也沒有我清楚。首長,我跟您說一句,我覺得在這個時候拿山南市說事的人,他的動機真的是值得查一查。
劉亦東倒過了水,坐在了床上,看到老徐拿起茶杯,若有所思。
劉亦東繼續說,首長,如果山南市不穩,那麼核電站的審定就有可能受到阻礙。我不知道到底您因為什麼事情過來,問題就是,作為核電站項目的直接負責人,我不忍心看到到了最後這個項目泡湯了。如果我有問題,您就帶我走,但是別在這件事上把市里牽扯進來。
老徐看了看劉亦東,然後說,你能這麼說,我也挺感動的。我們之所以這次很低調的過來,其實就是為了不聲張,否則現在我們就不是在這裡跟你說話了。劉主任,你也一定很好奇到底出了什麼事吧,為什麼我問你那些問題吧。既然你說了這麼多,我也跟你說說,我們接到了一封舉報信,說山南市為了核電站項目隱瞞麋鹿事件,還妄圖用大火消除麋鹿的痕跡。
這並不出乎劉亦東的意料,他已經早就意識到是這件事,但是他依然做出非常驚訝的表情,對老徐說,首長,這可太能胡扯了吧,這傢伙太有才了,不拍電影都可惜了。現實生活中哪有那麼曲折啊。對了,我們還拍了一個宣傳片,您看過麼?我們發改委親自跟著拍的,紀錄南山的景色,其中有一段就是關於麋鹿蹤跡的追尋,這部片子雖然是最近才播,但是拍攝的時候可是在審查之前,這個我想都是有記錄的吧。
老徐笑了,意味深長地對劉亦東說,那個紀錄片拍得很漂亮,我們都看了。我們之所以重點審核你,是因為舉報信上說,一切都是你主使的,而且隨後你頒布了一條規定,要求清理核電站周邊的樹木,就是你犯罪的最直接證據。你害怕麋鹿會影響核電站的審批,所以先下手為強,乾脆將它們趕往密林深處。你對這些說法有什麼可反駁的麼?
劉亦東不得不承認,這即便不是全部的真相,但是也是十之八九。他一定不能承認,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老徐說,首長,這傢伙,這聯想,這想像力,首長,您看我都不知道如何說了。您說我該怎麼說?我沒辦法說啊,那條規定的確是我頒布的,但是也是市里簽過字的,是大家開會決定的,不是我一個人做的決定。我們當時就是考慮這場大火揭示出一個隱患,您說要是核電站建了起來,一場大火著起來,會不會威脅我們全市幾十萬人民的生命安全?這可是天大的責任,我們當時就是出於這種想法,才……可是現在被人利用了,您說我怎麼解釋?我乾脆不說了吧,要是紀委同志還講證據,那就查一查,看看什麼是實情。要是紀委同志覺得就是我乾的,那就把我帶走,我自己找個律師,我還是相信我們的法律是公正的。
老徐點了點頭說,那行,那我就帶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