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 廊道

  三台配重投石車連著砸了兩天兩夜,石彈專門往同一段牆根上招呼。

  第三天早晨,那段被砸爛了基岩的灰牆往外猛地一鼓,轟隆一聲垮下來一大片。

  碎石和泥水濺得護城壕里到處都是,灰濛濛的粉塵衝上天。

  最先從缺口衝進去的是個瘋子。

  光頭,披著褪色的紅袍,手裡舉著一把著了綠火的劍,咆哮著衝進了廢墟。

  緊跟著衝進去的是勞勃·拜拉席恩。

  國王沒戴全覆式頭盔,雙手提著戰錘,巨大的身軀撞進缺口的時候,周圍的喊殺聲跟著拔高了一截。

  人群像決堤的水一樣從豁口灌進外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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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牆的戰鬥在半個小時內結束了。

  但推進也就到此為止了。

  中午的時候,傷兵開始成批往外抬。

  奧托站在營區邊緣看。有的沒了半邊下巴,有的肚子上破了個大洞,用手捧著滑出來的腸子慘叫。更多的是扔在板車上直接拉走的屍體。

  從傷口看,全都是極近距離的劈砍和短刺。

  派屈克退下來的時候,狀態糟透了。

  板甲上全是泥水和血污,左側護頸被砸凹進去一塊。他接過侍從遞來的水囊,灌了半袋,才把嗓子裡的血腥氣壓下去。

  「推不動。」派屈克喘著粗氣,「外堡進內城,只有兩條架在海上的連廊。一條能走四個人,一條只能走兩個。」

  他抹了一把混著血的臉。

  「鐵種把廊道堵死了。前面立盾,中間捅長矛,後面的人踩著肩膀往裡扔斧頭。全擠在一起!陛下的戰錘在裡面根本掄不開。風暴地的人硬頂著往裡沖,進去三十多個,一刻鐘就被砍成爛肉推出來了。」

  「出來多少?」奧托問。

  派屈克看著他,聲音發啞:「不到十個。裡面滑得站不住,全是他媽的血和內臟。滑倒一個,鐵種的斧頭就剁進來了。國王卡在第一個彎道後面發脾氣,砸碎了牆磚,但這無濟於事。」

  派屈克沒下命令,他把爛攤子說完,看了一眼奧托和他身後的十一個人。

  「大人,讓我去吧。」奧托輕聲說。

  派屈克沒說話,側身讓開。

  奧托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這十個穿著魚鱗甲的老兵和民兵,此刻臉色都有些發白。那個在河谷里總愛抱怨菜湯太稀的泥瓦匠,嘴唇在微微哆嗦。

  「第一組前。第二組跟。第三組壓。加雷斯在我後面。」

  奧托把皮手套拉緊,聲音里沒有任何起伏。

  「走。」

  走到主廊道入口時,地上已經沒有石頭本來的顏色了。

  鋪在腳下的是一層黏稠的暗紅泥漿。泥土、被踩碎的臟器、不知道是誰的斷手混在一起。

  空氣里的腥臭味濃烈得讓人胃部痙攣。

  廊道口擠滿了人。勞勃·拜拉席恩的怒吼聲隔著石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給老子推!拿盾牌頂上去!你們這群沒用的軟蛋!」

  奧托帶著人擠上前。他看到了勞勃。

  國王那身黑色的皮甲已經被血漿糊滿了,手裡的戰錘因為沾了太多腦漿和碎肉,往下滴著紅白相間的黏液。

  他在四人寬的廊道口暴躁地走來走去,他的戰錘太長太重,在兩邊貼著石壁的通道里,只要一掄就會砸在牆上,根本使不上勁。

  前面的風暴地士兵被鐵種的盾牆和飛斧死死堵在第一個直角彎處,慘叫聲和兵器砍進骨頭的悶響不絕於耳。

  「讓開。」奧托對擋在前面的兩個風暴地步兵說。

  「那是誰家的旗?這地方不是人少能鑽空子的,滾後面去!」那步兵眼睛通紅地罵道。

  「陛下!」奧托無視了他,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藍叉河霍亨索倫,領命清道!」

  勞勃猛地轉過頭,像一頭被激怒的熊。

  他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奧托,停頓了一息,突然認出了這張臉。

  「是你!」勞勃的大嘴咧開了,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你的螃蟹陣!好!你給老子上去試試!要是推不動,我把你們全踹進海里!」

  勞勃一把推開前面的士兵:「都給老子讓開!讓他們進!」

  人群讓出了一條混著血水的路。

  奧托把骨哨含進嘴裡。

  「進。」

  第一組的三個人越過勞勃,踏進那條黑紅色的腸子。

  沒有戰吼,三麵包鐵皮的橡木盾緊緊貼合,打頭的老兵將鉤鐮槍夾在肋下,踩著滿地的爛肉,平穩地向前推進。

  勞勃提著戰錘,直接跟在了奧托和加雷斯的後面。

  「嗶——」

  骨哨聲在狹窄的石壁間迴蕩,尖銳得像刮骨刀。

  老兵的左手在左側盾手的後背上用力一推。三個人身體同步向左旋轉三十度,盾牆切出一個傾角,對準彎道後方的黑暗。

  轉過彎,鐵種的咒罵聲伴隨著三把飛斧砸了過來。

  砰!砰!

  兩把斧頭砸在盾牌上,木屑橫飛。底邊兩名盾手的靴底在血肉里滑了半寸,硬生生頂住了。

  前方七步,鐵種的盾牆後面全是扭曲的臉,他們咆哮著,嘴裡噴著惡臭的口水。

  「嗶嗶!」兩短聲骨哨。

  老兵的鉤鐮槍動了。順著盾牌縫隙探出,刃口精準勾住對面一個圓盾的邊緣。他猛地往後一扯。

  盾牌被拽開半尺縫隙。第一組右側的盾手將短矛捅了進去。

  噗嗤。

  不是輕巧的刺擊,是鐵器野蠻地扎透皮甲,攪碎肉塊的聲音。矛尖刺穿了一個鐵種的肚子,那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嚎,扔了兵器,雙手捂著噴出來的血腸跪了下去。

  「嗶——」一長聲。

  第一組踩著那個還沒死透的鐵種,生生往前推了兩步。那個鐵種在盾牌底下發出骨頭斷裂的悶響。

  一切似乎都在按河谷里的演練進行,直到他們推進到廊道中段那個天井通氣口。

  那是一個開在頭頂斜上方的石洞。

  第一組剛剛走過,一個瘋狂的鐵種赤裸著上身,嘴裡咬著一把短刀,直接從那個兩層樓高的通氣口裡跳了下來。

  他沒有砸向盾牆,而是直接砸在了第一組和第二組之間的縫隙里,砸在了一個第二組盾手的身上。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那個盾手撲倒在地,鐵種嘴裡的短刀狠狠扎進了盾手大腿和盔甲的縫隙里。

  「啊——!」那名盾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橡木盾脫手而出。

  整個陣型被撕裂了。

  「他媽的!」左邊的另一個盾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眼眶崩裂,他本能地收回了對外防禦的短矛,轉身想去捅那個落進來的鐵種。

  這個動作,把陣型的側翼徹底暴露給了前方的敵人。

  「穩住!看前面!」打頭的老兵聲嘶力竭地怒吼,但他的聲音在走廊的嘈雜中微不足道。

  前方的鐵種立刻抓住了這個破綻。兩把飛斧呼嘯著從那個空當里砸了進來。

  「噗!咔嚓!」

  第一把斧頭劈飛了老兵的頭盔,削掉了他半隻耳朵;第二把斧頭結結實實地剁進了那個轉身的盾手的面門。

  那個前一刻還在大罵的民兵,臉骨塌陷,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紅白相間的腦漿混著鮮血噴了旁邊人一身。

  「七神啊!頂不住了!」

  血水濺在那個被壓在底下的盾手臉上,他看著戰友被劈開的臉,徹底崩潰了,他一邊慘叫一邊手腳並用地想要往後爬。

  陣型散了。

  前面是揮舞著砍刀擠進來的鐵種,中間是發瘋般往後縮的潰兵,整個品字形結構的左半邊坍塌。

  六個呼吸。

  如果在訓練場上,奧托會吹響三聲短哨,下令第三組上前掩護撤退。但在派克城,退一步,後面跟著的勞勃和所有人都會被卷進踩踏,全軍覆沒。

  奧托沒有吹哨。

  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不是用來指揮,是用來殺人。

  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鐵種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沒來得及抓穩手裡的短刀,奧托的劍已經到了。

  沒有花哨的劈砍。布拉佛斯水舞者的滑步在滑膩的血泥上依然精準。

  奧托借著前沖的勢頭,劍尖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鐵種的下頜骨下方刺了進去,直透腦幹。

  鐵種甚至沒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就軟塌塌地癱了下去。

  奧托一腳踹開鐵種的屍體,帶血的靴子死死踩在了那個正準備往後爬的潰兵背上。

  「回去。」奧托的聲音不高。

  「大……大人,他死了!馬丁死了!頭都沒了!」潰兵渾身沾滿血污,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奧托沒有廢話,他抬起腳,一腳重重地踹在潰兵的側肋上,把他踹得翻滾著撞向了左邊的石壁,剛好卡在了那個戰死的同伴屍體旁邊。

  「拿死人的盾!頂住牆!」奧托把劍尖抵在了潰兵的喉嚨上,「鐵種的斧頭能劈開你的臉,但我能一寸一寸剝了你的皮。撿起盾!」

  那名潰兵在奧托劍尖的逼迫下,帶著哭腔,顫抖著從那具沒有臉的屍體上摳出了那面滿是鮮血的橡木盾,死死地將它頂在了前方漏風的缺口處。

  「第三組!補位!」奧托幾乎是咆哮著下達了命令,隨後將沾著血和口水的骨哨再次塞進嘴裡。

  「嗶——!嗶嗶!」

  長短交錯的哨聲再次響起。

  替補的兩個老兵硬著頭皮頂了上去。他們粗暴地踢開馬丁的屍體,踩著同伴黏糊糊的腦漿,用盾牌狠狠地撞向了那些試圖擠進來的鐵種。

  鮮血噴在他們的臉上,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站在奧託身後,加雷斯握著劍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如同屠宰場一般的畫面,看著奧托用劍尖逼著自己人去堵缺口。他的胃裡一陣翻湧,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吐出來。

  而在隊伍最後方,勞勃·拜拉席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國王臉上的興奮收斂了。他看著那個被踩在腳下的同伴屍體,看著那個舉著同伴的盾牌一邊痛哭一邊拼命往前頂的民兵,看著奧托·霍亨索倫冷酷的指揮。

  這支隊伍殘破、醜陋、充斥著崩潰的邊緣,但他們確實像生鏽但咬死的鐵齒輪一樣,在滿地的碎肉里,一寸一寸地向前碾壓。

  接下來的四十步,每一寸石板都浸透了代價。

  鐵種瘋狂地反撲。長矛捅進去拔不出來,盾手乾脆棄了矛,拔出腰間的短刀順著盾牌縫隙和鐵民互捅。

  第二組的那個帶頭老兵被一把長矛刺穿了肩胛骨,但他像感覺不到痛一樣,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拽住矛杆,讓身後的同伴趁機砍下了那個鐵民的腦袋。

  隊伍的人數在減少。

  當他們終於能看到廊道盡頭的光亮時,十一個人的陣型,只剩下七個人還能站著。

  四個永遠留在了那條黏稠的石頭腸子裡。

  「嗶——」

  伴隨著最後一聲長哨,滿身是血的七個人,踉蹌著衝出了廊道,踏上了內堡開闊的青石中庭。

  殘存的鐵民看到這群從屍山血海里鑽出來的、惡鬼般的隊伍,終於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徹底崩潰了,丟盔棄甲地向著城堡深處逃竄。

  當撲面而來的海風吹散了鼻腔里的血腥味時,那個一直舉著死人盾牌的潰兵,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中庭的石板上,抱著那面染血的盾牌嚎啕大哭。

  打頭的老兵沒了半隻耳朵,鮮血順著他的脖頸流進盔甲里,他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仿佛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七個人,七個血人。

  奧托站在出口處,把含在嘴裡的骨哨吐在手心裡。骨哨上全是滑膩的鮮血和他自己咬出來的深深牙印。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八十步長的石頭腸子。地上躺著十幾具鐵種的屍體,還有四個穿著魚鱗甲的戰兵,他們的屍體已經被後續跟進的風暴地士兵踩得面目全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壓抑而狂野的笑聲從中庭迴蕩開來。

  勞勃·拜拉席恩大步走出了廊道。

  他的戰錘上沾滿了碎肉,他的皮甲被劃得破破爛爛,但他就像一頭剛剛飽餐了鮮血的雄獅。

  他看著地上那七個半死不活、崩潰哭泣的殘兵,又看向那個把劍插回劍鞘的奧托。

  勞勃沒有拍奧托的肩膀,也沒有再提什麼「螃蟹陣」。國王大步走到奧托面前,用那隻滿是老繭和乾涸血跡的巨大手掌,重重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藍叉河的霍亨索倫!」

  國王那洪鐘般的聲音,壓過了海浪的咆哮。

  「帶著你剩下的這群瘋子——去洗洗身上的臭泥!今晚,我要你們坐在大廳里,喝光老子帶來最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