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靈泉的聲音比想像中難。
靈泉太安靜了。高霏和陸盈蹲在泉邊整整一個上午，錄了十幾段音頻，回放時幾乎聽不出區別。泉水的流動是無聲的，藍光從水底湧上來時也是無聲的，只有偶爾有落葉飄在水面上，才會發出一聲極輕的觸碰聲。高霏甚至把靈草花放在水面上，看著花瓣緩緩旋轉，試圖錄下花瓣與水面的摩擦聲——結果什麼都沒錄到。
「太輕了。」陸盈蹲在泉邊，下巴擱在膝蓋上，「什麼都聽不見。」
高霏站在旁邊，藍光在指尖亮著。她想了想，蹲下身，把手探入靈泉中。雨露靈根注入水面，泉水忽然泛起一層細密的波紋，藍光從水底湧上來時帶起了一串極小的氣泡，氣泡破裂的聲音比花瓣落水還輕，但至少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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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高霏說。
她把手收回，重新注入靈力。靈泉的水面開始有規律地波動，像是有人在極慢地攪動一池春水。波紋從泉心向外擴散，碰到石壁時發出極輕的迴響，再散開，再迴響。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種古老的、緩慢的呼吸。
陸盈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聽不清調子，但知道他在唱。」
「那就錄這個。」高霏說。
兩人錄了整整一個下午。高霏用雨露靈根控制靈泉的波動節奏，陸盈用清風靈根把波紋的迴響引導到固定的方向，避免雜音混入。錄到傍晚時，終於得到了一段完整的音頻——靈泉的水聲從泉心向外擴散，碰到石壁迴響，再散開，再迴響，循環往復，安靜而綿長，像是一顆心在慢慢地跳。
林遠舟把音頻轉譯成編碼時，聽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這段聲音，像是活的。」
第十五個月的靈力傳輸定在月初。
四人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
「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把靈泉的聲音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傳輸持續了一炷香。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緩緩注入封印。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恢復平穩。第四界的回音來得很快，比平時快了許多。
第一組編碼傳來。
「這是……靈泉的聲音……我們聽到了……很輕……很慢……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東西在呼吸……藍色的水……七瓣花……我們閉著眼睛聽……好像能看到……靈泉邊……有花在開……」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我們這邊……也有聲音……給你們錄了一段……灰色的海……偶爾有光……封印搏動……還有……守夜花開了七瓣……我們錄了很久……才錄到完整的……想跟你們的聲音一起放……你們那邊的靈泉……跟我們的守夜花……一起響……」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波動。
「我們五個人……剛才坐在一起……聽了你們傳過來的靈泉聲……然後放了我們自己的海聲……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像是一首歌……三千年了……第一次……望舒殿裡有歌……」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謝謝你們。望舒殿的燈，比昨天更亮了。」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下個月傳靈泉邊的靈草花。七瓣花的影像和聲音一起傳。讓他們看看，他們的守夜花跟我們這邊的靈草花，一起開。」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本月的傳輸記錄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們聽到靈泉的聲音了。」高霏說。
「嗯。」
「他們說，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像是一首歌。」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掛著露水。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那叢花，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朵花輕輕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靈泉的水面上，濺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下個月傳靈草花。」她說，「七瓣花的影像和聲音一起傳。讓他們看看，我們的花跟他們的守夜花一起開。」
「嗯。」李朔應了一聲。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裡有一盞燈。它亮著，比以前亮。他們剛剛聽了一首由靈泉聲和灰海聲疊在一起的歌。三千年了，望舒殿裡第一次有歌。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七顆小小的星星。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