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點燈的那天晚上，高霏在丹房裡坐了很久。
她面前擺著靈泉邊那盞靈火，淡藍色的火焰安靜地燒著，不晃不動。她看了很久，然後從袖中摸出一枚封存玉盒，把靈火小心翼翼地引進去。盒子合上時，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井裡沒人，但靈泉的藍光還亮著。她想了想，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枚新的靈石——那是去年冬天在靈脈深處采的，品質比她想像中好，一直沒捨得用。她把靈石也裝進盒子裡，起身推門出去了。
塔頂的風比預想的大。高霏站在九層白塔的塔尖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秦墨站在她旁邊，遞過來一盞舊燈——天樞燈原來的燈芯已經用了很多年，靈力衰減得厲害，光色暗沉，該換了。高霏接過燈，打開封存玉盒，把靈火引入燈芯，然後把新靈石嵌入基座。天樞燈從暗金色跳成了暖金色，光色飽滿得像一顆新的太陽。高霏退後一步，看著那道光從塔尖散開，鋪向整座天樞城。她站在光里，藍光在指尖亮著，什麼話都沒說。
陸盈在焚天谷錄完火之後就回了院子。她在靈泉邊蹲了一會兒，看著高霏去塔頂點燈，忽然想起一件事——第四界的人說過，他們那邊只有灰色的海，沒有風，沒有浪，空氣里沒有水。陸盈站起來，從靈泉里舀了一瓢水，裝進一隻空瓷瓶里。她把瓷瓶放在石桌上，又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枚藍貝殼——那是她之前在無盡海東岸撿的，一直揣著沒給人。她把藍貝殼也放在瓷瓶旁邊，然後坐下來等。
陳婭在滄瀾界的海岸線上把燈掛好了。海風很大，燈焰被吹得左右搖晃，她不得不用銀光在燈周圍布了一層薄薄的屏障，擋住最猛的風。燈焰穩下來之後，她站在據點院子外面，看著那盞燈在海風中安靜地亮著。海面在夜色中泛著深藍色的光，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從抽屜里翻出一枚空白玉簡，把滄瀾界此刻的海面影像錄了進去。錄完之後她想了想，又在玉簡上加了幾個字。
蘇見微在暮光原的晨星閣祭壇上安置了日燈。那枚金色的燈珠是三顆太陽的光凝聚而成的，不用點，自己就亮著。她把燈珠放好之後，站在祭壇上看著三輪太陽漸漸西沉。金色的、橙色的、淡藍色的光同時落在燈珠上，燈珠亮得像一顆微小的太陽。蘇見微閉目感知了片刻，然後傳訊給萬妖魔淵界——暮光原這邊，天時地利人和，日燈亮了。
三盞燈同時亮起。
第四界的回音來得很快。第一組編碼清晰而穩定，林遠舟的辰光銀光中浮現出文字。
「我們看到了……三盞燈……天樞燈是暖金色的……海燈是淡藍色的……日燈是金色的……我們望舒殿的燈……亮著……比之前亮了很多……四盞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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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等了很久，第四界的回音再次傳來，斷斷續續的。
「第五盞燈……你們說……專門給我們點的……在哪裡……我們看不到……」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幾息。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陸盈忽然想起石桌上那隻瓷瓶和那枚藍貝殼，但她沒有時間回去拿了。
「告訴他們。第五盞燈在他們那邊。」李朔說，「在望舒殿裡。他們的燈就是第五盞。我們這邊不用再點。他們那盞燈亮了，五盞燈就齊了。」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一組編碼。
「我們的燈……也算嗎……」
「算。」李朔說。
又等了很久。第五組編碼傳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斷斷續續的，像是說話的人在費力地整理思緒。
「那……五盞燈……齊了……天樞燈……海燈……日燈……望舒燈……還有你們那邊那一盞……我們看不到……但你說在望舒殿……我們就信……五盞燈……亮了……三千年了……第一次……五個世界……一起亮著……」
又沉默了很久。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波動。
「謝謝你們……從下個月開始……我們也可以傳東西給你們了……我們這邊……雖然只有灰色的海……和守夜花……但守夜花開了七瓣……海上偶爾會有光……封印搏動的聲音……我們想傳給你們聽……三千年了……我們第一次……有東西可以傳給別人……」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告訴他們。我們這邊有靈泉。泉水是藍色的。靈泉邊種著靈草花，七瓣，跟他們的守夜花一樣。我們下次傳靈泉的聲音過去。」
李朔看了她一眼。陸盈沒有解釋，只是攥著拳頭站著。李朔點頭，把編碼發過去。
「好。我們等。」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陸盈第一個衝到石桌前。瓷瓶還在，藍貝殼還在。她把兩樣東西拿起來，放在靈泉邊的石凳上，然後蹲下來，看著靈泉的水面。泉水藍光在夜色中流動，靈草花在岸邊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微微舒展。
高霏從丹房出來，在她旁邊蹲下。兩人並肩看著靈泉。
「你想傳靈泉的聲音給他們。」高霏說。
「嗯。」陸盈說，「靈泉的水聲，比什麼風、雨、火都安靜。他們那邊安靜了三千年。也許聽點安靜的東西，會覺得不那麼孤單。」
高霏看著靈泉的水面，沉默了一會兒。「靈泉的聲音不好錄。它太輕了。」
「那就慢慢錄。」陸盈說。
高霏轉頭看她。陸盈蹲在靈泉邊，手裡攥著那枚藍貝殼，表情很認真。高霏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丹房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陸盈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李朔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林遠舟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裡有一盞燈。它亮著，比以前亮。五盞燈齊了。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被陸盈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七顆小小的星星。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