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錄製四季的影像

  錄製四季的影像花了半個月。

  高霏包了春天和夏天。她用了三天時間蹲在靈泉邊,錄靈草發芽的細碎聲響——葉片頂開泥土時那種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錄靈泉漲水時的水流變化,融雪匯入泉眼時的汩汩聲。錄靈草花盛開的全過程,從花苞初綻到完全舒展,五片淡藍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張開,她在旁邊坐了一整個白天才拍完。夏天她去了焚天谷和幽冥渡,錄了谷口的熱風和冥河漲水時的奔涌聲,又錄了靈泉邊最熱那天的蟬鳴——其實萬妖魔淵界沒有蟬,她讓陸盈用清風靈根模仿的,聲音很像,連斷續的節奏都對上了。

  陸盈包下了秋天和冬天的錄音。秋天她跑了一趟清微宗後山,錄了滿山靈樹葉子變黃變紅的過程,樹葉落下來時在空中翻轉的聲音。冬天她去了裂谷北邊的荒原,那裡冬天會下雪——萬妖魔淵界的雪不多,但裂谷封印修復後氣候恢復了正常,每年冬天都會落幾場。她錄了雪花落在枯草上的聲音,簌簌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抖動一匹極輕的綢緞。錄了北風卷著雪粒打在岩石上的細碎聲響。最後錄了一場大雪過後的清晨——整個世界安靜極了,只有雪從樹枝上滑落時那一聲極輕的噗響。

  她把四季的影像交給林遠舟時,陸盈在旁邊看了一眼玉簡里的內容,忽然說:「靈泉漲水那段,你把我拍進去了。」

  高霏湊過去看。影像里靈泉漲水時,她蹲在泉邊錄聲音,陸盈從遠處跑過來濺起一片水花,正好入了鏡。兩個人一個蹲著一個跑著,背景是滿泉的藍光和靈草花。

  「刪了重錄?」林遠舟問。

  高霏看了陸盈一眼。陸盈也看了她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留著。」李朔說。

  林遠舟把四季影像的編碼整合完畢,數據量很大,傳輸預計要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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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個月,四人再次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

  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這一次的靈力輸出比平時多了三成,用來承載四季影像的額外數據量。

  「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把四季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但比平時更亮。傳輸持續了三炷香,比預期還長了些。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被持續抽出,注入封印。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很久才緩緩恢復平穩。第四界的回音來得比平時慢了很多,斷斷續續的,像是接收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四季影像解碼完畢。第一組編碼傳來時,林遠舟的辰光銀光微微顫動了一息。

  「這是……春天……靈草發芽……靈泉漲水……花開了……藍色的……五瓣……跟守夜花一樣……不……比守夜花更好看……因為有水……有光……」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這是……夏天……熱風……漲水的聲音……還有……那個一直響的小東西……你們叫它什麼……蟬……真好聽……我們這邊……三千年……只有封印的搏動聲……」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

  「這是……秋天……樹葉變黃了……變紅了……落下來的時候……在轉……像在跳舞……我們這邊……沒有樹……只有守夜花……它也不落葉子……」

  又沉默了很久。第四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說話的人在費力地維持信號。

  「這是……冬天……白色的東西……從天上落下來……落在草上……石頭上……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安靜極了……我們這邊……沒有季節……三千年……只有灰色……謝謝你們……讓我們……看完了……一整年……」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我們這邊……守夜花……它又開了……這次……開了七瓣……」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微微顫動。

  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告訴他們。四季會一直有。每年都有。春天花開,夏天漲水,秋天落葉,冬天落雪。他們想看,我們每年都傳。」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然後過了幾息,又一組編碼傳來。

  「你們……有名字嗎……我們這邊……我叫……守夜人……他們是……守夜人二號……三號……四號……五號……我們輪流守著封印……三千年了……該有人記得我們的名字……但我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高霏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陸盈轉過身去,背對著陣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我們有名字。李朔、高霏、陳婭、陸盈、林遠舟。告訴他們,從今天起,他們也有名字。守夜人一號、守夜人二號、守夜人三號、守夜人四號、守夜人五號。每個名字後面加一個字——安。平安的安。」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一組編碼。

  「守夜人一號安。守夜人二號安。守夜人三號安。守夜人四號安。守夜人五號安。謝謝你們。三千年了,終於有人問我們的名字。」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本月的傳輸記錄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們有名字了。」高霏說。

  「嗯。」

  「守夜人一號到五號。後面加一個安字。」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微微舒展——不知什麼時候,多開了兩瓣。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那叢花,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朵花輕輕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靈泉的水面上,濺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下個月傳什麼?」她問。

  李朔想了想。「傳萬妖魔淵界所有門派的名字。清微宗、天樞城、萬獸山莊、雲中城。告訴他們,這邊的世界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他們三千年只認識彼此五個。該讓他們知道,外面很大。」

  高霏點頭。「那滄瀾界和暮光原呢?」

  「陳婭和蘇見微會傳。」李朔說,「每個世界傳自己的。讓他們認識四個世界。」

  高霏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守夜人一號到五號,名字後面都加了一個安字。他們守了三千年,終於有人問了他們的名字。下個月,他們會知道外面有四個世界,有無數個宗門和城池,有無數人在做跟他們一樣的事——守著門,守著封印,守著彼此。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