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月的靈力傳輸定在月初。
傳輸前三天，林遠舟把請求編碼反覆校準了三遍。這一次要傳的東西很少，只有一組簡單的信號——「你們那邊有什麼聲音？想聽聽。」
李朔把編碼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高霏從丹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枚新煉的丹藥遞給林遠舟。陸盈靠在靈泉邊的石壁上，難得安靜。
傳輸那天，四人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陳婭在滄瀾界同步接入，蘇見微從暮光原傳來地脈信號。三方併網通道打開，四色靈力融合後注入第四界入口。
「開始傳輸。」
信號發出去後，四人持續維持靈力輸出。等了約莫百息，第四界的回音傳來。第一組編碼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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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四人耐心等待，靈力輸出平穩地維持著。過了將近一炷香，回音再次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對方在猶豫，又像是在費力地傳遞著什麼。
「先……給你們……聽……我們這邊的……聲音……很輕……你們……仔細聽……」
第一組聲音編碼傳來。林遠舟的辰光銀光鋪展開來，把編碼逐組解譯。那是一段極其微弱的聲音，頻率很低，幾乎貼著寂靜的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搏動，一下，又一下，間隔很長，很穩。
第二組聲音編碼傳來。比第一組更輕，更細。像是一陣極緩慢的氣流在穿過什麼狹窄的空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嗚咽。
「這是……灰色的海……它不動……但空氣……偶爾……會流過水麵……只有一點點……很輕……」
第三組聲音編碼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種奇異的高頻振動，微弱但清晰，像是某種極小極小的東西在輕輕顫動。
「這是……守夜花……開花的聲音……花瓣展開的時候……有很細的……振動……三千年……我們第一次……聽到它開花……因為你們……傳了風雨過來……它開了……我們才聽到……它開花時……是這樣的……」
第四組聲音編碼傳來。林遠舟的辰光銀光微微顫動了一息。這段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說話的人在費力地維持信號。
「這是……我們的聲音……三千年了……我們說話……但很少……因為……沒人聽……現在……你們在聽……所以……我們多說一點……」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微微顫動。
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他們這邊傳過去的，是風、雨、花、星星。熱鬧的，豐富的，鮮活的世界。而第四界傳過來的，是封印的搏動、灰色的海、守夜花開花的振動、以及他們自己的聲音——三千年沒人聽過的聲音。輕的，細的，小心翼翼的。
他開口了。
「回他們。告訴他們，我們聽到了。」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約莫百息，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謝謝。」
然後過了幾息，又一組編碼傳來。
「你們那邊……有很多聲音吧……風的聲音……雨的聲音……花開的聲音……星星……有聲音嗎？」
林遠舟把問題轉給李朔。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片刻。
「有。」他說，「星星有聲音。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在夜裡會發出一種很輕的振動。像風鈴，但更遠。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斷斷續續的。
「真好……我們這邊……沒有星星……但你們傳過來的星空影像里……那些星星……好像在動……原來……它們會唱歌……」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高霏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陸盈轉過身去，背對著陣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下個月傳星星的聲音。讓他們聽聽，星星唱歌是什麼樣。」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第四界傳來的聲音編碼整理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們的聲音很輕。」高霏說。
「嗯。」
「封印的搏動、灰色的海、守夜花開花的振動、還有他們自己說話的聲音。」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三千年，就這些。我們這邊隨便一陣風都比他們的聲音豐富。」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靈泉的水面，表情很平，但眼底的光很沉。她伸出手，碰了碰靈泉邊那叢靈草的葉片，指尖沾了一滴露水。
「下個月傳星星的聲音。」她說，「你說星星有聲音。什麼時候錄的？」
「沒錄過。」李朔說，「編的。」
高霏轉頭看他。李朔靠在石壁上，閉著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
「星星沒聲音。」他說，「但他們信了。他們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東西在唱歌。哪怕是我們編的。」
高霏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那下個月，你打算怎麼錄？」
李朔睜開眼。「用雷光。把雷光的頻率調到最低，打在靈泉的水面上，水波反射回來的聲音。調得夠慢，聽起來像星星在響。」
高霏笑了一聲。「你越來越會編了。」
「跟你學的。」李朔說。
高霏沒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貼著脈搏。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疊在一起。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的人，三千年沒聽過風、沒淋過雨、沒看過花開、沒聽過自己說話的聲音被另一個人聽到。他們那邊很安靜。但下個月，他們會聽到星星唱歌。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五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