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風的聲音花了三天。
陸盈一個人跑了大半個疆域。她走的時候沒多說什麼，只帶了一枚空白玉簡和一把從靈泉邊摘的靈草。高霏問她要不要人陪，她說不用，轉身就跑出了院子，青色的身影眨眼間消失在主街盡頭。
三天後她回來時，靴子上沾著海沙，衣擺上帶著火燒過的焦痕，頭髮里夾著幾根幽冥渡的蘆葦絮。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然後把玉簡遞給林遠舟。
「錄完了。」她說。
林遠舟接過玉簡，靈力探入。第一段是無盡海崖頂的海風，海浪撞擊礁石的聲音沉悶而有力，海鷗在風裡鳴叫。第二段是幽冥渡的河風，穿過蘆葦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幽藍而清冷。第三段是焚天谷的熱風，從地底湧上來，帶著硫磺和岩漿的氣息，像是有東西在遠處呼吸。第四段是裂谷的風，四條靈脈的靈力在風中交織，聲音乾淨而明亮，像是有四種樂器同時奏響。最後一段是天樞城靈泉邊的微風，藍光氤氳，水汽溫柔，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一種暖融融的氣息在流動。
林遠舟聽完後安靜了一會兒。「你跑了多遠？」
「沒數。」陸盈坐在石凳上，開始啃高霏遞來的靈棗，「從東邊跑到西邊，從北邊跑到南邊。反正有風的地方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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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霏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陸盈靴子上的海沙和衣擺上的焦痕。她蹲下身，藍光在指尖亮起，把陸盈腳踝上一道被礁石劃破的細口子治好了。陸盈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繼續啃靈棗。
第五個月，四人再次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
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這一次的靈力輸出平穩而綿長，像是一陣持續的風。
「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把風聲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傳輸持續了兩炷香，比影像傳輸短了一些。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被緩緩抽出，注入封印。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恢復平穩。第四界的回音傳來，比平時晚了很久。第一組編碼斷斷續續的，像是接收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風聲解碼。
「這是……風……」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我們這邊……三千年……沒有風……海是死的……空氣是靜的……沒有東西……動過……」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比之前長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波動。
「謝謝你們……讓我們……又聽到了……風的聲音……從海上來的……從山間來的……從火里來的……從花上來的……」
又沉默了幾息。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我們這邊的守夜花……它現在……在動……」
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微微顫動了一息。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了一息，丹田中的藍色元嬰輕輕震動。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泛紅——那陣風是她錄的，從四個方向來的風，穿過封印吹到了第四界的守夜花上。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問他們。」他說，「守夜花動了。然後呢？」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約莫百息，回音傳來，斷斷續續的。
「然後……花瓣上……有東西……像是露水……三千年……第一次……有露水……」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眼底有東西在動。陸盈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沒人看見。
「他們有花了。」高霏說，「有露水了。」
李朔點頭。他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下個月傳什麼？」
「傳雨。」高霏說，「萬妖魔淵界的雨。他們有露水了，也許能下雨。」
陸盈抬起頭，忽然說：「我錄風的時候，在焚天穀穀口遇到了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燒焦的岩石上，冒出白色的水汽。我順手也錄了。」
林遠舟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早說？」
「忘了。」陸盈說，「光顧著錄風了。」
高霏笑了一聲，很輕，但確實笑了。她走過去，在陸盈旁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枚靈棗遞給她。陸盈接過來啃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雨聲編碼的轉換方案推演了一遍。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們有露水了。」高霏說。
「嗯。」
「守夜花，三千年第一次有露水。」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我們這邊的靈草，每天都有露水。早上起來就能看到葉尖上掛著水珠。」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靈泉的水面，表情很平，但眼底的光很沉。她伸出手，把靈泉邊那叢靈草的葉片碰了碰，指尖沾了一滴露水。
「下個月傳雨。」她說，「讓他們那邊也下點雨。」
李朔點頭。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疊在一起。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北方歸墟的方向。那層更深的封印之下，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一群人，封了三千年，撐了三千年，剛剛聽到了三千年來的第一陣風。他們的守夜花動了，花瓣上有了露水。下個月，也許會有雨。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