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萬年之後(續十六)

  西城門外的荒原比預想的更荒。

  五人走了三天,腳下的地就從灰白色的碎石變成了暗褐色的干土。靈草越來越少,灌木叢齊腰高縮到腳踝高,最後連苔蘚都看不到了。空氣里的靈氣濃度一天比一天低,到了第三天傍晚紮營的時候,高雲露把靈力感知放開,方圓三里之內只有一個微弱的靈氣節點,濃度不到天樞城外圍的一成。

  「陳婭老祖標註的路徑上,第一個補給節點就在前面。」陳星闌蹲在火堆旁邊,銀光在指尖跳動著,把玉簡上的路徑跟實際地形逐段比對,「再走半天應該能看到。」

  趙明軒坐在火堆對面,把厚背刀橫在膝蓋上,用一塊油石慢慢磨著刀刃。他八百多歲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但磨刀的手穩得跟年輕人一樣。「陳婭老祖萬年前標註的路徑,地形可能變了。靈脈改道、地殼變動,萬年前的節點位置不一定準。明天到了地方先別急著用,讓陳星闌推演確認了再說。」

  「知道。」李承雷應了一聲。

  陸清風蹲在火堆邊翻背包,把最後一包冥魚乾拆開分了。五個人一人一小塊,嚼完之後陸清風把油紙疊好收起來,舔了舔手指。「西邊真荒。連只野兔都沒有。」

  「靈氣稀薄的地方養不出靈獸。」高雲露說,「普通野獸倒可能有,但萬年來沒人來,大概也餓死了。」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接下來的十天我們吃什麼?」

  「背包里有乾糧。」陳星闌頭也不抬,「省著吃夠十天。找到靈脈源頭之後,源頭附近應該有靈力,能抓魚。」

  陸清風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最後一根糖畫,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第四天上午,五人到了陳婭標註的第一個補給節點。那是一片凹地,凹地中央有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刻著萬年前的陣紋標記。陣紋已經暗淡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是陳婭的風格——簡潔、精確、沒有多餘的裝飾。

  陳星闌蹲在岩石旁邊,銀光滲入陣紋中推演了片刻。「節點還在。陣紋老化嚴重,但結構完整。靈脈的靈力從地底滲上來,量很小,但穩定。布一座小型的聚靈陣就能把靈力收攏起來。」

  「布。」李承雷說。

  陳星闌從背包里取出陣材,在岩石周圍布了一座小型的聚靈陣。陣紋亮起之後,凹地里的靈氣濃度從不到一成回升到了三成左右。五個人輪流在陣紋覆蓋範圍內打坐恢復靈力,一人半個時辰。高雲露的雨露靈根在聚靈陣的輔助下恢復得最快,一個時辰就把之前三天消耗的靈力補回了大半。

  「這個節點能用。」陳星闌在玉簡上標註了狀態,「但陣紋需要加固。下次巡檢的時候帶夠材料,把陳婭老祖標註的補給節點全部加固一遍。西邊巡檢路線就通了。」

  第五天,第二個補給節點。情況跟第一個差不多,陣紋老化,但結構完整。陳星闌布陣加固,五人恢復靈力。第六天,第三個補給節點。這個節點出了點狀況——陣紋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拱破了,裂縫中滲出來的靈氣帶著一絲極淡的魔氣。

  「有東西在節點底下。」陳星闌蹲在裂縫旁邊,銀光滲入地底推演了片刻,臉色微變,「深度約莫二十丈,有一個不大的空腔。空腔里有靈力殘留在循環,像是萬年前留下的某種陣法在運轉。但陣法老化之後產生了魔氣,從裂縫裡滲上來了。」

  「什麼東西?」趙明軒走過來,厚背刀握在手裡。

  「不知道。但魔氣濃度很低,不像是活物。更像是萬年前的某個裝置壞了,在持續泄漏。」陳星闌站起來,「需要下去看看。如果只是裝置老化泄漏,修好就行。如果裡面有別的東西,再議。」

  李承雷蹲在裂縫旁邊,雷光滲入地底感知了片刻。「我下去。趙前輩在上面壓陣,陳星闌跟我下去推演,高雲露和陸清風在上面警戒。」

  五個人分成兩組。李承雷和陳星闌沿著裂縫側壁的碎石斜坡下到二十丈深的空腔。空腔不大,直徑約莫三丈,正中央立著一根斷裂的石柱,石柱上的陣紋已經徹底碎了,但柱身內部有一團靈力殘留在緩慢旋轉。殘留在旋轉的過程中不斷產生微量的魔氣,從石柱的裂縫中滲出來,沿著空腔頂部的岩縫向上擴散。

  「萬年前的靈力儲存裝置。」陳星闌蹲在石柱旁邊推演了片刻,「陳婭老祖當年在這裡布過一個靈力緩存節點,用來補給西行路徑上的靈力消耗。裝置老化之後陣紋碎裂,靈力殘留失去了約束,在石柱內部亂轉,產生了魔氣。」

  「能修嗎?」李承雷問。

  「能。把碎裂的陣紋重新刻一遍,約束住靈力殘留,魔氣就不會再產生了。」陳星闌從背包里取出陣材,「給我半個時辰。」

  陳星闌蹲在石柱旁邊刻陣紋。李承雷站在空腔邊緣警戒,雷光在周身撐開一層屏障。半個時辰後,石柱上的陣紋重新亮起銀白色的光芒,靈力殘留被約束在陣紋中穩定旋轉,魔氣不再滲出。

  「修好了。」陳星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陣材碎屑,「這個節點以後能正常用了。但裝置本身已經老化了,撐不了太久。下次巡檢帶一根新的石柱過來,把舊的換掉。」

  兩人爬回地面。高雲露蹲在裂縫旁邊,藍光滲入地底感知了片刻。「魔氣沒了。節點周圍乾淨了。」

  「繼續走。」李承雷說。

  第七天,第四個補給節點。這個節點是陳婭標註的最後一個,再往西就沒有記錄在案的靈力補給了。五人把節點加固好,恢復靈力之後繼續向西。地貌從暗褐色的干土變成了灰白色的碎石荒原,地面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碎石塊,偶爾能看到幾根枯死的樹幹立在荒原上,樹皮早就風化了,只剩光禿禿的木頭樁子。

  第八天傍晚,陳星闌忽然停下來。

  「到了。」她蹲在地上,銀光滲入地面推演了片刻,然後站起來,看著前方那片開闊的荒原,「陳婭老祖標註的坐標就在前面約莫半里。靈脈源頭的位置。」

  五人向前走了半里。荒原上出現了一條淺淺的溝壑,溝壑不深,約莫一丈寬,底部鋪著一層暗銀色的碎石。碎石表面有極淡的銀白色光芒在流動,很微弱,但確實是靈力。

  「靈脈源頭。」陳星闌蹲在溝壑旁邊,銀光滲入碎石中推演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跟陳婭老祖推演的一致。西邊有一條完整的靈脈從地底深處延伸上來,在溝壑底部露出了地表。靈脈的規模比裂谷的主脈還大,但埋得很深,只有溝壑這一小段露出來了。」

  趙明軒蹲在溝壑旁邊,把手探入碎石中感知了片刻。「靈力濃度不高,但靈脈的規模確實大。如果打通,萬妖魔淵界的靈脈網絡至少能擴三成。」

  「萬年前陳婭老祖推演到這一步就停了。」陳星闌站起來,「她說『條件不夠,推演不下去』。現在條件夠了。靈脈源頭的位置確認了,規模確認了。下一步是推演打通方案。」

  李承雷站在溝壑旁邊,看著暗銀色碎石中流動的微光。萬年前陳婭老祖推演到這裡,沒有條件繼續推演。萬年後他們五個站在同一個位置,腳下的靈脈源頭安靜地亮著。他蹲下來,把手按在碎石上,雷光滲入地底深處感知了片刻。

  「靈脈的走向是往東的,跟萬妖魔淵界的主網絡方向一致。」李承雷站起來,「打通之後靈力會從源頭流向主網絡。不需要額外布陣,靈脈自己會找路。」

  「但需要人守著。」陳星闌說,「靈脈打通之後,西邊這片荒原的靈氣濃度會急劇上升。萬年來沒人管的地方突然有了靈氣,周邊的妖獸和散修會湧進來。需要建一個前哨站,派人常駐。」

  趙明軒點頭。「清微宗可以出一批人。西邊前哨站建成之後,清微宗派一個金丹期弟子帶五個築基期弟子常駐,輪換周期一個月。」

  「回去報給應城主。」李承雷說,「西邊靈脈源頭確認,打通方案待推演,前哨站選址待定。方案定下來之後再來。」

  五人原路返回。第九天走回最後一個補給節點,第十天走回天樞城。路上陸清風終於把最後一根糖畫吃了,嚼著竹籤子嘟囔了一句「回去讓高雲露煮十碗靈米粥」。高雲露翻了個白眼,但沒反駁。

  回到天樞城那天,應明燭已經在城主塔三層等著了。五人把西行探查的結果逐條匯報,陳星闌把靈脈源頭的推演數據鋪在石案上。應明燭看了很久,把玉簡遞給秦川。

  「西邊靈脈源頭,萬年前陳婭老祖推演到一半停了。萬年後你們把源頭找到了。」應明燭說,「打通方案陳星闌來推演,前哨站選址秦川來定,人手方遠山出。一個月之後,打通靈脈,建前哨站。西邊那片荒原,萬年來沒人管的地方,該有人管了。」

  五人點頭。當晚應明燭擺了一桌飯,九個人圍坐在石桌旁。吃到一半,城主塔的門又被推開了。李朔站在門口,穿了件舊短衫,手裡攥著一枚玉簡。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把玉簡遞給李承雷。

  「萬年前陳婭推演西邊靈脈源頭的時候,留了一份方案。推演到一半停了,但前半段的框架是對的。你們照著這個框架繼續推,省點時間。」

  李承雷接過玉簡收好。李朔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咽下去,然後看著五個年輕人。

  「萬年前陳婭說『條件不夠,推演不下去』。萬年後條件夠了,你們推演完了。她當年沒做完的事,你們替她做完了。」他頓了一下,「下一步,把靈脈打通。再下一步,把前哨站建起來。一步一步來。」

  五個年輕人同時應了一聲。石屋裡十個人圍坐在桌旁,靈米粥的熱氣在暮色中緩緩升騰。路還長。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萬年前踩出來的路,萬年後有人接著踩。踩完了舊路踩新路,踩完了新路還有更多的新路等著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