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年輕人第一次獨立巡檢，定在半個月後。
出發前一夜，李承雷沒怎麼睡好。他躺在天樞城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把巡檢路線過了一遍又一遍。裂谷到寒潭，三天。寒潭到枯骨原，兩天。枯骨原到焚天谷，兩天。焚天谷到幽冥渡，一天。天樞城、無盡海、赤炎火山、萬劍冢，七天。十五天，九大節點，三組人輪換。
他把玉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陳婭老祖的推演方案里，每條路線都標註了靈力流轉的正常範圍和異常閾值，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萬年前陳婭老祖做這套方案的時候，沒有推演模型，沒有聯盟資源，一個人手算了三個月。李承雷把玉簡扣在胸口上，閉上眼。
第二天清晨，四人站在城主塔三層。應明燭把巡檢令遞過來，四人各接一枚。李承雷把令牌掛在腰間，沖應明燭抱拳。「走了。」
應明燭點頭。「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先停下來想想。看清楚了再動。」
四人轉身出門。李承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高雲露跟在旁邊，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時不時看一眼李承雷的臉色。陳星闌和陸清風走在後面，陸清風邊走邊啃糖畫，陳星闌的銀光在指尖跳動著，把巡檢路線又過了一遍。
第一站裂谷。三天路程，李承雷走得比萬年前李朔快了將近一天。裂谷的陣紋比半個月前更穩了，加固紋的過渡段沒有新的裂紋。李承雷蹲在陣紋旁邊檢查了一遍，在玉簡上做了記錄。高雲露下到潭底檢查龜殼，上來之後沖他比了個大拇指。「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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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枯骨原。兩人到的時候正好趕上秋季靈草收割。陳星闌蹲在九根靈石柱旁邊檢查陣紋，陸清風蹲在靈草地里拔草。拔了半個時辰，陸清風直起腰來，看著滿地還沒拔完的靈草，臉都綠了。「這麼多。什麼時候能拔完？」
「慢慢拔。」陳星闌頭也不抬。
「萬年前祖輩也拔過？」
「萬年前沒有靈草種植園。這片靈草地是萬年後才有的。」陳星闌把靈石柱的數據記好，走過來蹲在陸清風旁邊一起拔。兩人拔了一整天，裝了滿滿四麻袋。周鎮北來拉貨的時候，陸清風癱在麻袋上喘氣，沖陳星闌喊了一句：「下次巡檢能不能不趕在秋天？」
「不能。」陳星闌說。
第三站焚天谷。熔岩湖比半個月前穩了，火靈魚群散在湖底各處，不再圍著裂縫打轉。陸清風自己下了湖，用清風靈力把魚群引開，把陣紋檢查了一遍。上來之後喘了半天，高雲露不在，沒人給她遞水。陳星闌蹲在火山口邊緣遞了一壺水下去，陸清風接過來灌了兩口。「下次讓高雲露跟我一組。」
「她想跟李承雷一組。」
「李承雷有什麼好的。」
「跑得快。」
陸清風翻了個白眼。
第四站萬劍冢。李承雷和陳星闌到的時候，劍靈醒過來看了一眼。斬淵劍的劍身在光團中微微轉了轉，劍靈的聲音從劍柄里傳出來。「雷法的傳人。巡檢？」
「巡檢。」李承雷說。
劍靈「嗯」了一聲。「陣紋穩著。走吧。」
兩人轉身要走。劍靈又叫住了他們。「等等。」
李承雷轉回來。劍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萬年前李朔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下次再來』。萬年後你走的時候，也跟我說一句。」
李承雷想了想。「下次再來。」
劍靈「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滿意。「走吧。」
半個月跑完九大節點，四人回到天樞城。應明燭看了巡檢記錄，點了點頭。「比萬年前你們祖輩快了不少。他們當年跑一輪要三個月，你們半個月就跑完了。」
「因為有推演模型和巡檢令。」李承雷說。
「對。」應明燭把巡檢記錄歸檔，「萬年前你們祖輩從落仙村開始，什麼都要自己摸索。萬年後你們有現成的東西可以用，走得快是應該的。但有一條——走得快的時候，別忘了看路。」
李承雷把這句話記在玉簡上。當天晚上應明燭又擺了一桌飯，九個人圍坐在石桌旁。四個年輕人匯報巡檢情況，應明燭和秦川在旁邊補充。吃到一半，城主塔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李朔站在門口。他一個人來的，穿了件舊短衫，頭髮用木簪隨便挽著。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拿起李承雷的巡檢記錄翻了一遍，翻完之後放下。
「九大節點跑完了，巡檢路線也熟了。下一步該學什麼，知道嗎？」
四人搖頭。
「學怎麼在巡檢的時候發現沒有記錄在案的東西。」李朔說，「萬年前我們修九大節點的時候，每條靈脈都有沒記錄在案的裂縫。萬年後你們巡檢，九大節點的記錄很完整，但靈脈的支流和支脈上沒有記錄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們巡檢的時候不能只看九根柱子，還要看柱子之間和柱子外面的靈脈狀態。」
他頓了一下。「萬年前我們只修了主脈，支流管不過來。萬年後你們人手夠，推演模型也有，把支流也管上。」
李承雷把這句話記在玉簡上。記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朔。「老祖，萬年前你們跑一輪巡檢，最累的是哪一段？」
李朔想了想。「裂谷到寒潭。那時候沒有路，全是荒原和碎石。走三天，靴子磨破了兩雙。陸盈跑得快，在前面探路，回來的時候腳上全是水泡。高霏給她挑水泡，挑完接著走。」
他頓了一下。「萬年後你們走的是官道和靈脈通道。快是快了，但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
「自己踩出來的路。」李朔說，「萬年前的路是我們四個踩出來的。萬年後你們走現成的路，走得快，但踩不出新路。什麼時候你們自己踩出一條新路來，才算真正學會巡檢。」
四個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李承雷抬起頭。「老祖，這次巡檢的時候，我在裂谷到寒潭那段發現了一條廢棄的支流。萬年前的記錄里沒有，應該是靈脈改道之後留下的舊通道。我進去走了一段，裡面靈力淤積，但通道本身是完整的。如果疏通一下，可以縮短裂谷到寒潭的巡檢路線，從三天縮到兩天。」
李朔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你進去走了多深？」
「走到靈力淤積最嚴重的地方就折返了。怕裡面不安全。」
「下次帶夠人，帶夠靈藥，進去走到底。」李朔說，「自己踩出來的路，才算路。」
李承雷點頭。李朔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飯。明天開始學支流巡檢。順便把那條廢棄支流走通。」
四個年輕人同時應了一聲。石屋裡九個人圍坐在桌旁，靈米粥的熱氣在暮色中緩緩升騰。高雲露給李承雷夾了一筷子菜，李承雷低頭吃了。陳星闌把玉簡碼好，陸清風把最後一口糖畫塞進嘴裡。
路還長。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萬年前踩出來的路，萬年後有人接著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