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樞城的路上,四個人沒怎麼說話。
不是累了。九大節點加固完,身體上的疲憊早就被高雲露的靈藥逼退了。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壓在胸口——裂谷的過渡段、寒潭的龜殼裂紋、焚天谷的魚群、萬劍冢的劍靈,他們跟著陳婭的方案一步一步做下來,每一步都做對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但萬年前那四個人沒有方案。陳婭老祖的玉簡里寫著「靈脈出口處有三處裂紋,需逐一校準」,只有這一句話,沒有配比參數,沒有過渡段方案,沒有魚群引開之後怎麼穩住陣腳。萬年前那四個人是摸黑走過來的。
李承雷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玉簡,把九大節點的加固記錄又翻了一遍。高雲露跟在他旁邊,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半天沒吭聲。陳星闌走在第三,銀光收斂在體內,筆記本夾在腋下,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的天樞城。陸清風殿後,糖畫吃完了,竹籤別在耳朵後面,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走到天樞城北門口時,應明燭已經在等了。他沒問加固順不順利,只是看了一眼四人的臉色,然後側身讓路。「塔里備了飯。你們的祖輩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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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雷腳步停了一下。
四個人穿過主街,拐進城主塔,上了三層。石室里坐滿了人——應明燭坐在石案後面,秦川站在旁邊,玉壁上九道銀白色的標記全部亮著。而石案另一側,四個老人坐在那裡。
李朔坐在最左邊,頭髮全白,脊背挺直,雷光收斂在體內,只在瞳孔深處偶爾一閃。高霏在他旁邊,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嘴角彎著。陳婭坐在第三個位置,銀光在眼中閃爍,手裡攥著一枚玉簡。陸盈坐在最右邊,腿在晃,嘴裡嚼著東西。
四個年輕人站在門口,愣了一息。李承雷先反應過來,抱拳行禮。「老祖。」
李朔擺了擺手。「過來坐。玉簡我看過了。九大節點全部加固完畢,比陳婭預估的快了半個月。」
四個人在石案旁邊坐下。李承雷把最後一枚玉簡遞過去。李朔接過,靈力探入,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陳婭。陳婭看完,推了推眼鏡。
「裂谷的過渡段誰改的?」陳婭問。
「我。」陳星闌坐直了。
陳婭翻到裂谷加固記錄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三處改動。每一處都比我萬年前的方案省靈力。你怎麼算的?」
陳星闌推了推眼鏡。「萬年前老祖的公式里沒考慮靈脈支流的實時流速。我把流速參數加進去了,過渡段的靈力配比按實際流速算,不需要留太多餘量。留多了反而會導致靈力淤積,下次老化更快。」
陳婭看著她,看了兩息。然後她嘴角彎了一下。「我萬年前沒想到。你比我算得細。」
陳星闌的耳根紅了一瞬。
高霏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簡遞過來。「寒潭的靈藥配比誰定的?」
「我。」高雲露接過玉簡,「玄龜殼上的裂紋比預估的深,多加了一成火靈草汁液。填縫的靈藥固化之後比之前更結實。」
高霏點頭。「萬年前我在寒潭填縫的時候,靈藥幹了之後裂了一道細紋。後來花了三天才補好。你這一成火靈草加得好。」
高雲露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簡,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
陸盈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糖畫,隔著石案遞給陸清風。「赤炎火山引魚,你撐了多久?」
「兩刻鐘。」陸清風接過糖畫,拆開咬了一口,「然後就癱了。」
「我萬年前撐了半個時辰。」陸盈說,「不過那時候火靈魚群沒現在這麼多。你比我累。」
陸清風嚼著糖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還行」。
李朔站起來,走到李承雷面前。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一個滿頭白髮,一個年輕力壯,眉眼之間有七八分像。李朔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萬劍冢的劍靈,跟你說了什麼?」
「它說,萬年前老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辛苦了』。」李承雷說,「它說萬年後我也會回頭看一眼,說同樣的話。」
李朔嘴角動了一下。「那你說了嗎?」
「說了。」李承雷說。
李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李承雷肩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跟萬年前方青拍他肩膀的時候一模一樣。李承雷感覺到那隻手在肩上停了片刻,比預想的重。
「萬年前方青也拍了我一下。」李朔說,「在清微宗的大殿門口。他說『活著回來』。後來他留在清微宗,我們四個去了歸墟。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清微宗守成了北線最穩的據點。」
李朔收回手。「萬年前我欠方青一句話。萬年後你替我說了。」
李承雷抬頭看著李朔。李朔的側臉在石室的靈燈中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鬢邊,但那雙眼睛還是跟萬年前一樣,沉靜而篤定。
「吃飯。」李朔轉過身,走到石案主位上坐下。
九個人圍坐在環形石桌旁,靈米粥、靈獸肉、靈蔬、靈果擺了一桌。陸清風啃著糖畫,高雲露喝著靈米粥,陳星闌和李承雷在旁邊討論巡檢輪值表。應明燭和秦川坐在角落裡,把加固記錄最後核對了一遍。
李朔端著碗,喝了一口粥。高霏坐在他旁邊,手腕上的紅繩在靈燈中微微泛著光。陳婭在另一側,銀光在指尖跳動著,把巡檢輪值表的方案逐條推演。陸盈坐在對面,腿在晃,嘴裡嚼著靈棗。
「萬年前我們四個從落仙村開始。」李朔放下碗,「走了一輩子,修了九大節點,封了十七道門,連了五個世界。萬年後你們四個從這兒出發,把九大節點重新加固了一遍。路走得比我們快。」
「因為老祖們把路修好了。」李承雷說。
李朔搖了搖頭。「路是我們修的,但走的人換了。萬年前我們四個,萬年後你們四個。再過一萬年,還會有另外四個人。路會舊,封印會老化,靈脈會改道。但總有人接著走,接著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吃飯。」
九個人圍坐在石桌旁邊。靈米粥的熱氣混著靈霧的銀白色光芒,在石室中緩緩升騰。陸清風把糖畫吃完了,竹籤從耳朵後面抽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插在碗旁邊。高雲露給陳星闌夾了一筷子菜,陳星闌頭也不抬地吃了。李承雷把巡檢輪值表推給應明燭,應明燭看了一眼,在玉簡上蓋了城主印鑑。
天樞城的燈火在窗外次第亮起,主街上的人聲隱約傳來。城主塔頂的天樞燈亮著暖金色的光,遠處山谷里的金色光帶從水池延伸到裂隙入口,靈霧在松林中緩緩流動。石屋裡九個人圍坐在桌旁,四個老人,四個年輕人,一個城主。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偶爾夾著幾句關於輪值表和巡檢路線的討論。
萬年前那四個人坐在落仙村的廢宅里喝靈米粥的時候,大概想不到一萬年後會有這麼多人坐在天樞城的城主塔里,繼續喝靈米粥。但粥還是那個味道。人換了,路還在。
李朔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他轉頭看著高霏,高霏正低著頭看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貼著脈搏。她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明天回後山?」高霏問。
「再待兩天。」李朔說,「看著他們把巡檢輪值表排完。然後回去。」
高霏點頭。李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雷光在經脈中緩緩運轉,比萬年前沉穩了太多,也慢了很多。但還在轉。還能轉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