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種子在靈泉邊長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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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深藍色的芽尖從裂縫中鑽出來時只有針尖大小,一周後長到一指高,兩周後抽出了第一片葉子。葉心帶著一道銀紋,跟守夜花的花心一樣。旁邊那株帶青紋的芽尖長得慢些,但穩,葉片從兩片長到四片,葉心的青紋比另外幾株都亮。安五種下的那株已經半尺高了,葉子十片,葉心的金紋在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高霏每天早上蹲在靈泉邊,把這五株花的狀態逐一記在玉簡里。靈草花和守夜花是底色,三株新苗是後來者。五株花在靈泉邊排成一排,從淺藍到深藍,從深藍到帶銀紋、帶金紋、帶青紋。陸盈有時候蹲在旁邊看一會兒,說「像一排小兵」。陳婭偶爾過來用銀光掃描一遍,確認每一株的根系都扎穩了。
第四季的回傳每隔幾天就來一次。守夜人三號和四號輪番發送編碼,內容大多是安安和靈草花的生長情況,偶爾夾幾句問好的話。安一和安二回去之後,望舒殿的氛圍比之前鬆快了些。回傳的編碼里有時候會帶一句「守夜人四號今天笑了」,或者「守夜人三號把糖畫收在燈旁邊,每天看一眼」。
第四個月,安一的傳訊來了。
「安安在我們這邊開第二茬花了。比第一茬多了一片花瓣。八瓣。花心的金銀雙色比之前更分明。我們想,也許可以去你們那邊看看。三號和四號也想去。五個人一起。行嗎?」
李朔把傳訊轉給高霏。高霏看完,把玉簡放在石桌上,藍光在指尖亮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進丹房,把爐火點起來,開始煉藥。陸盈湊過來看了一眼玉簡,然後跑去靈泉邊把那五株花挨個看了一遍。
「他們要來。」陸盈說。
「嗯。」高霏的聲音從丹房裡傳出來。
「五個人。」
「嗯。」
陸盈蹲在靈泉邊,把一朵靈草花的花瓣輕輕碰了碰。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穩住。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丹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高霏坐在丹爐前,藍光在指尖跳動著,爐火映在窗紙上。陸盈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三天後,五人來到凹地。
天剛亮,灰白色的荒原上覆著一層薄霧。內層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在霧中安靜地亮著,聯絡陣台已經打開了。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注入門框陣紋,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等了約莫百息,門框的靈力屏障開始波動,淡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安五。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眉心金紋比上次亮了些,深藍色的眼睛在看到外面天空的一瞬眯了眯。他身後跟著安一,安一身後是安二,然後是另外兩個——一個高瘦的中年男人,眉心金紋淺淡,眼睛是深灰色的,走路時步子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麼。最後是一個年輕女人,身形不高,面容清秀,眉心的金紋帶著一絲淡青,眼睛是淺藍色的。
五個人站在荒原上。五個人都穿著灰色的長袍,袍角都洗得發白。五個人都仰著頭,看著天。看了很久。
安一第一個低下頭。他走到李朔面前,伸出手。李朔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指節粗大,是三千年磨出來的。他身後四個人依次走上前,跟李朔握手。高瘦的中年男人是守夜人三號,年輕女人是守夜人四號。他們的手都是涼的,但握得很緊。
「走吧。」李朔說,「帶你們看靈泉。」
五人帶著他們往天樞城走。五個人走在隊伍中間,步子都不快。安五蹲下來碰了碰路邊的野花,安二上次已經碰過了,這次她只是站著看。守夜人三號走在最邊上,偶爾停下來看一眼遠處的天樞城。守夜人四號走在安二旁邊,淺藍色的眼睛從每一個經過的人臉上掃過,表情很平,但眼底有東西在動。
到了天樞城,高霏在城門口等著。她看到五個人走過來時,藍光在指尖自動亮了一下。安一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安二、安五、守夜人三號、守夜人四號。五個人站成一排,灰撲撲的袍子在晨光中泛著陳舊的光。
高霏走上前,把手裡的丹藥分給五人,一人一枚。「補元丹。先吃了。這邊的靈氣結構跟你們那邊不同,吃了能舒服些。」
五人接過丹藥。守夜人四號把丹藥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放進嘴裡。她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甜的。」她說。
安一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是高霏第二次看見安一笑。第一次是安二吃糖畫的時候。
七人穿過主街。守夜人四號走在最後面,偶爾停下來看路邊的攤子。在糖畫攤前,她站了很久。陸盈掏靈石買了五根糖畫,一人分一根。守夜人四號舉著糖畫端詳了半天,咬了一口,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嘴角彎得很高。
「比望舒殿的燈暖。」她說。
到了院子,高霏推開院門。靈泉的水聲從裡面傳出來,藍光映著石壁。五個人站在院門口,誰也沒有立刻進去。安一看著靈泉,安二看著那幾株花,安五看著石桌,守夜人三號看著丹房窗口透出來的藍光,守夜人四號看著天井上方的天空。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院子。
安一蹲在靈泉邊,把手探入水中。安二蹲在他旁邊,也把手探入水中。安五站在那幾株花旁邊,數了數——靈草花、守夜花,還有三株新苗。他數了兩遍,然後轉頭看向高霏。
「多了三株。」他說。
「你們種的。」高霏說,「安一和安二上次帶來的種子。發芽了。長得挺好。」
安五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株帶銀紋的葉子。葉心的銀紋在他指尖下微微亮了一息。他縮回手,看了很久。
守夜人三號和四號站在靈泉的另一邊。三號蹲下來看花,四號蹲下來看靈泉。四號把手探入泉水中,藍光從水底湧上來,纏上她的手指。她微微一愣,手指在水裡停了幾息,然後收回來,看著指尖上殘留的藍光慢慢滲入皮膚。
「暖的。」她說,「比我們那邊所有的東西都暖。」
當晚,七人圍坐在天井裡吃飯。高霏燉了一大鍋靈獸肉湯,陸盈蒸了兩大屜靈米飯。五個人坐在石桌的一側,三個人坐在另一側。安一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他停住了。碗裡的湯冒著白氣,熱騰騰的。他握著碗的手指收緊了一分,然後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守夜人三號低頭吃著米飯。他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嘗每一粒米的味道。守夜人四號捧著一塊米糕,看了很久,然後咬了一小口。安二在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低頭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沒人聽清。安五坐在最邊上,手裡攥著一根糖畫,沒有吃,只是看著桌上的人。
安一放下碗,看著高霏。「這湯叫什麼?」
「靈獸肉湯。」高霏說,「靈獸肉燉的。放了靈草和靈泉的水。」
安一點頭,又喝了一口。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湯,沉默了幾息。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三千年了。在望舒殿,我們每天吃的東西都是一樣的。灰色的飯,灰色的水。冷的。我們五個人輪流做飯。其實不算做飯,就是把東西分好,一人一份。坐在燈旁邊吃。吃完了,繼續守著。」他頓了一下,「今天這頓飯,我想吃了很久。」
桌上安靜了一息。高霏站起來,又給他盛了一碗湯。陸盈把最大的那塊米糕夾到他碗裡。陳婭推了推眼鏡,把靈棗碟子往中間推了推。林遠舟低頭翻著玉簡,但手指停著沒動。李朔坐在對面,喝了一口湯。
安一端起第二碗湯,低頭喝了一口。他身後的四個人也低頭吃著。桌上一時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靈泉的水聲。院子裡靈燈的光映著七個人的臉,暖融融的。
飯後,五個人沒有立刻回屋。他們並排坐在靈泉邊,看著那五株花。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三株新苗的葉心金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安一坐在最左邊,安二坐在他旁邊,安五坐在中間,守夜人三號和四號坐在右邊。五個人並排坐著,像是一排灰色的石像,只是呼吸著,看著花。
高霏從丹房出來倒水時看到了這一幕。她站在丹房門口,手裡端著水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回了丹房,把門輕輕帶上。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五個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陳婭坐在石桌旁整理數據,林遠舟也回了屋。李朔坐在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安一沒有立刻走。他坐在靈泉邊,看著那幾株花。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李朔。」
「嗯。」
「安安在我們那邊開了第二茬花。八瓣。」他說,「它每次開,都比上一次多一片花瓣。我們想,也許它還會變。也許下一茬是九瓣,也許十瓣。它把兩個世界的東西都吃進去了,所以它比誰都豐富。」
「嗯。」
安一轉頭看著他。深藍色的眼睛裡有光在流動。「我想帶一株靈草花回去。種在望舒殿外面。跟守夜花種在一起。安安旁邊。讓望舒殿外面也有你們的花。」
李朔看著他。安一的臉上有細密的皺紋,眉心的金紋比安五的深,比安二的淺。他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是三千年守著封印磨出來的。他坐在靈泉邊,跟其他人擠在一起,灰色的長袍搭在膝蓋上,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吃完的糖畫。
「好。」李朔說,「讓高霏給你挑一株最好的。」
安一點頭,轉回頭看著那幾株花。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映著五個人並排坐著的背影,也映著那五株在夜色中安靜生長的花。他低下頭,把額頭貼在膝蓋上,呼吸平穩。三千年了,第一次在望舒殿之外的地方,跟四個人一起,坐在暖的靈泉邊,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