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和安二走的那天，天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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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地里的晨霧還沒散盡，內層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在霧中安靜地亮著。安一抱著食盒站在門框前，安二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攥著一隻食盒。兩人的動作都很輕，像是怕把盒子裡的東西顛碎。
高霏走上前，把最後兩瓶丹藥塞進安二袖中。「路上吃。回去頭三天每天一顆，之後隔天一顆。這邊的靈氣濃，回去之後經脈會有些不適應，丹藥能幫你們穩住。」
安二點頭，把丹藥收好。她看著高霏，淺金色的眼睛裡有光在動。
「我會記得澆水的。」她說，「靈草花和安安的種子，我會盯著。每天澆一次。守夜人三號和四號也會幫忙。」
「嗯。」高霏應了一聲。
陸盈從旁邊竄上來，往安一手裡塞了一小包東西。安一低頭一看，是靈棗和兩根糖畫，用油紙包好了，繫著繩。「路上吃。回去分給三號和四號。告訴他們，萬妖魔淵界的糖畫是甜的。」
安一把油紙包收好，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食盒抱得更緊了些。他轉身看著李朔。李朔站在隊伍最後面，沒有走過來。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下次讓三號和四號來。」李朔說。
安一點頭。「下次。」他頓了一下，「等安安的種子發芽。等它們都長起來。」
李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安一轉身面對門框。他抱著食盒，在門框前站了幾息，像是在確認懷裡的東西都穩了，然後邁步走了進去。淡金色的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安二跟在後面，走到門框前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從高霏臉上掃到陸盈，從陳婭掃到林遠舟，最後停在李朔身上。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邁入門框。
光膜合攏。凹地中安靜下來，只剩晨風穿過碎石的聲音。五人站在門框前，看著封印陣紋緩緩恢復平穩。
等了約莫百息，回音從第四界傳來。林遠舟的辰光銀光鋪展開來，把編碼逐組解譯。
第一組編碼很短。
「到了。食盒還是熱的。守夜人三號和四號在等。他們看見食盒的時候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把臉貼在盒蓋上。守夜人四號哭了。他捧著那碗湯，喝了一口，然後停住了。他說，熱的。三千年，第一次喝到熱的東西。守夜人三號把米糕掰成五份，一人一塊。他把其中一塊放在守夜花旁邊，說，給花也嘗嘗。」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守夜人一號把糖畫分開了。一根給三號，一根給四號。他們舉著糖畫看了很久，然後咬了一口。守夜人三號說，甜的。守夜人四號說，比望舒殿的燈還暖。他們笑了。三千年了，望舒殿裡第一次有笑聲。」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
「守夜人一號讓我轉告你們。他說，謝謝。謝謝你們的熱湯。謝謝你們的糖畫。謝謝你們讓我們知道，望舒殿外面有暖的東西。他說，他會守好望舒殿。守好安安和靈草花。守好望舒殿外面的三株花。等它們都開了花，等封印再穩一些，他讓三號和四號也過來。讓他們也看看這邊的天。」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謝謝。我們很好。」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角彎著。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陳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很平，但手指在玉簡上握緊了一分。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熱湯管夠。下次他們來，我們燉一鍋新的。讓他們把三號和四號都帶上。五個人一起。在這邊吃一頓熱的。」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五人從凹地走回天樞城時，天已經大亮了。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陳婭和林遠舟走在後面，各自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高霏走到靈泉邊，蹲下身。靈草花和守夜花在晨光中安靜地開著，七瓣，一淺一深。旁邊那株深藍色的新芽已經長到半尺高了。安一和安二種下的兩粒種子也裂開了縫，一根深藍色的芽尖和一根帶青紋的芽尖正從土裡探出頭來。高霏把手按在泥土上，藍光滲入地面，感知了片刻。
「都發芽了。」她說。
陸盈蹲在她旁邊看。兩粒種子都活著。在萬妖魔淵界的土裡，喝著靈泉的水，呼吸著靈草花和守夜花的香氣，它們發芽了。旁邊安五種下的那株已經長了八片葉子，葉心的金紋在日光中微微發亮。
高霏伸出手，把兩株新芽旁邊的土輕輕按了按，然後收回來，藍光在指尖亮著。她抬頭看著天井上方的天空，萬妖魔淵界的天空湛藍通透，幾朵白雲悠閒地飄著。
「望舒殿外面三株花。我們這邊五株了。」她說，「兩個世界，八株花。同時在長。」
陸盈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到靈泉邊，蹲下身，把手探入泉水中。藍光從水底湧上來，在她指尖打著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沖高霏喊了一聲：「我去練身法了。」
高霏點頭，繼續蹲在靈泉邊。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旁邊三株新芽安靜地長著。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映著五株花，一淺一深三嫩。
李朔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林遠舟也回了屋。陳婭坐在石桌旁，把第四界的最新數據整理歸檔。高霏從丹房出來，把一碟靈棗放在石桌上。陳婭拿了一顆，慢慢嚼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外守夜花旁邊，安安開了花，雙色的心。門這邊，靈泉邊，守夜花開了，靈草花開了，新芽也長起來了。兩個世界，八株花，同時在長。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十四顆小小的星星。
而在它旁邊，三株深藍色的新芽安靜地長著。葉心的金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像是三顆很小很小的、正在升起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