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二醒得比所有人都早。
天還沒亮透，靈泉的藍光在晨霧裡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她推開屋門走出來，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極了，靈泉的水聲很輕，幾株花在微光中收著花瓣，還沒有完全打開。她蹲在靈泉邊，把手探入水中，藍光從水底湧上來，纏著她的手指。她沒有收回手，只是蹲在那裡，讓泉水一遍一遍地漫過掌心。
高霏第一個出來。她看見安二蹲在泉邊，沒有出聲，只是走到丹房門口，把爐火點起來。藍光從窗戶透出來，安二轉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丹房門口。她站在門檻外面，看高霏往丹爐里添靈草，看藍光在指尖跳動，看爐火映在窗紙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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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安二問。
「丹爐。」高霏說，「煉藥的。把靈草放進去，用靈力溫養，煉成丹藥。」
安二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淺金色的眼睛裡有光在流動。「望舒殿裡沒有火。只有封印的光，冷的。」
高霏把一枚剛煉好的丹藥從爐中取出，放在掌心，遞給她。安二接過來，丹藥還帶著溫熱的觸感。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淡藍色的丹藥，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暖的。」她說。
「吃下去經脈會暖。」高霏說，「你在這邊待著，靈氣結構跟第四界不同，每天吃一顆能讓經脈更舒服。」
安二把丹藥收進袖中，沒有立刻吃。她看著高霏又往爐里添了一株靈草，看藍光在爐膛中翻湧，看火光在爐壁上跳來跳去。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每天都在這裡做這個？」
「嗯。」
「一個人？」
高霏的手頓了一下。「大部分時候一個人。有時候陸盈會來搗亂，有時候陳婭會來問我數據。但爐火一直是亮的。」
安二點頭，轉身走出丹房。她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萬妖魔淵界的空氣清冽而乾淨，晨光從樹冠間漏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斑駁。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路邊的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冰涼的，在她指尖碎開。她縮回手，看著指尖上殘留的水痕，然後站起來，往院門走去。
陸盈正好從屋裡出來，看見安二往外走，追了上去。「你去哪？」
「看看。」安二說。
「我帶你。」陸盈說，「這邊你認不得路。」
兩人走出院門，拐進核心區的巷子。安二走在陸盈旁邊，步子不快，偶爾停下來看路邊的靈草和花壇。巷子不長，走出去就是主街。天剛亮，主街上的人不算多，幾個早起的攤販正在支攤子，賣靈果的、賣符紙的、賣靈獸幼崽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安二走得很慢。她在每一個攤子前都停一會兒，看攤主擺貨、招呼客人、討價還價。她在一個賣靈獸幼崽的攤子前站了很久，籠子裡關著幾隻毛茸茸的小獸，圓滾滾的，縮成一團在睡覺。她蹲下來，把手伸到籠子邊。一隻小獸醒了，湊過來聞了聞她的手指，然後用腦袋蹭了蹭。安二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它認識我。」她說。
「它認識所有人。」攤主老頭笑著說，「這小東西見誰都蹭。」
安二沒有接話，只是把手收回來，站起來繼續走。陸盈在旁邊跟著，手裡已經多了一包靈棗，邊走邊啃。
兩人走到主街盡頭，拐進一條小巷。巷子通到天樞城的邊緣，再往外就是荒原。安二站在巷口，看著遠處灰白色的荒原和更遠處灰藍色的天，看了很久。
「你們這邊，地很大。」她說。
「萬妖魔淵界很大的。」陸盈說，「比滄瀾界和暮光原都大。九大節點分布在四面八方，十七道門散落在各個角落。我們巡檢的時候要走好幾個月才能走完一圈。」
安二轉頭看她。「你們走過所有的地方？」
「走過。」陸盈說，「四個人，走了大半年。從裂谷到寒潭，從枯骨原到焚天谷，從幽冥渡到無盡海，從赤炎火山到萬劍冢，最後到歸墟。大半個疆域都走遍了。」
安二看著遠處的荒原，看了一會兒。「我們那邊，走三天就能從東走到西。灰色的海，灰色的土，望舒殿。三千年，沒變過。」
陸盈沒有接話。她把最後一顆靈棗咽下去，把棗核收進袖中，然後說：「走吧，回去吃早飯。高霏蒸了包子。」
兩人走回院子時，其他人已經圍坐在石桌旁了。安一坐在李朔旁邊，正在看一枚玉簡。林遠舟坐在對面，把第四季的數據整理出來給他看。陳婭站在靈泉邊，銀光在指尖跳動著，推演著兩粒新種子的發芽周期。高霏從廚房端出一屜包子，放在桌上。
安二在陸盈旁邊坐下。高霏給她夾了一個包子，她低頭看了看，咬了一口。餡料是靈獸肉和靈草剁碎拌在一起的，汁水在嘴裡散開。她嚼了兩下，停了。
「鹹的。」她說。
「靈獸肉是鹹的。」高霏說。
安二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她吃完一個包子，又拿了一個。安一坐在對面看著她，深藍色的眼睛裡有光在動。他低頭吃了口自己碗裡的粥，什麼都沒說。
早飯後，安二跟著高霏去了丹房。她坐在丹房的門檻上，看高霏煉了一上午的藥。藍光在爐膛中翻湧，靈草的氣息瀰漫了整間屋子。她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高霏偶爾回頭看她一眼，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就繼續手上的活。
下午，安二跟著陸盈去了靈泉邊。陸盈練身法，青色的殘影在院子裡閃來閃去。安二蹲在靈泉邊，看著那道殘影，眼睛跟著轉。陸盈跑了一會兒，停下來，沖她喊：「要不要試試？」
安二站起來，學著陸盈的樣子邁了一步。她的步子很穩，但慢。陸盈在旁邊教她怎麼運氣、怎麼用腳尖蹬地、怎麼在轉彎的時候收力。安二試了幾次，雖然跑不快，但能跑起來了。她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停下來的時候微微喘著氣，嘴角彎著。
「像風。」她說。
陸盈咧嘴笑了。
傍晚，七人圍坐在天井裡吃飯。高霏燉了靈獸肉湯，陸盈蒸了靈米飯，陳婭把最後一碟靈棗端上桌。安一和安二坐在靈泉邊，各自捧著一碗湯。安一低頭喝了一口，停了。他看著碗裡的湯，深藍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熱湯。」他說，「三千年，望舒殿裡的東西都是涼的。水是涼的，飯是涼的，連燈都是冷的。」
安二低頭看著自己的碗，沉默著。她用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然後咽下去。
「我想帶一碗回去。」她說，「給守夜人三號和四號嘗嘗。」
桌上安靜了一息。高霏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進廚房，拿了兩隻食盒出來。她把湯和米飯分別裝進食盒裡，又加了幾塊米糕和一把靈棗，蓋好蓋子，遞給安一和安二。
「帶回去。路上不會涼。」她說，「食盒有保溫的陣紋，到家還是熱的。」
安一接過食盒，低頭看著盒蓋上的陣紋，手指在紋路上輕輕摩挲。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食盒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安二接過另一隻食盒，同樣抱在懷裡。她的淺金色眼睛看著高霏，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謝謝。」
高霏點頭，坐回石桌旁，繼續吃飯。陸盈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陳婭推了推眼鏡，林遠舟低頭翻著玉簡，李朔喝了一口湯。
夜裡，安一和安二還是坐在靈泉邊看星星。兩人並肩坐著，食盒放在膝上，仰頭看著天。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銀白色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連成一道弧線。安一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靈泉邊那幾株花。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新苗的葉心金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旁邊兩塊新翻的泥土裡，兩粒種子正在呼吸。
「明天回去？」安二問。
「嗯。」安一說。
「下次讓三號和四號來。」
「嗯。」
安二抱著食盒，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盒蓋上。食盒的溫度透過盒壁傳過來，暖的。她閉上眼，呼吸平穩。
「三千年了。」她說，「第一次覺得，望舒殿外面有東西是熱的。」
安一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靠著石壁。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映著兩個從第四界來的人，映著他們膝上抱著的食盒，也映著靈泉邊那幾株在夜色中安靜生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