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五在院子裡住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他照例蹲在靈泉邊看花。靈草花和守夜花在晨光中開著，花瓣上的露水在藍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把每一片花瓣的開放程度都記在玉簡里，然後站起來，走到高霏面前。
「我該回去了。」他說。
高霏正在整理靈草，聞言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他一眼。她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什麼時候？」
「今天。」安五說，「出來七天了。守夜人一號到四號在等我。封印還需要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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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霏放下靈草，走到靈泉邊，蹲下身，仔細地挑了一株靈草花。她選了根系最壯的那一株，連土帶根完整地起出來，用藍光溫養了片刻，然後放進一隻封存玉盒裡。玉盒裡鋪了一層靈泉邊的深褐色泥土，濕潤鬆軟。
「路上不能傷著根。」她把玉盒遞給安五，「回去之後種在守夜花旁邊，澆靈泉水。頭三天每天澆一次，之後隔天澆一次。這邊的靈氣濃，那邊的靈氣淡，它可能會蔫幾天。別急，等它緩過來就會長新葉。」
安五接過玉盒，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他低頭看著高霏，深藍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謝謝。」他說。
陸盈從靈泉邊竄過來，往他袖中塞了一包東西。安五低頭一看，是一包靈棗，還有那半根沒吃完的糖畫——陸盈用油紙包好了，系了根繩。「路上吃。回去分給其他四個人。告訴他們，萬妖魔淵界的糖畫是甜的。」
安五把東西收好。林遠舟走過來，遞給他一枚玉簡。「這幾天的星空記錄和靈氣數據我都整理好了。你帶回去，也許有用。」
安五接過玉簡收好。他轉身看著李朔。李朔站在靈泉邊，沒有走過來。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下次再來。」李朔說。
安五點頭。「下次。」他頓了一下，「等封印再穩一些。也許……其他人也能來。」
李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四人送安五去凹地。天剛亮，灰白色的荒原上覆著一層薄霧，內層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在霧中安靜地亮著。聯絡陣台已經打開了，高霏在城內守著，聲音從陣紋中傳出來。
「門框狀態穩定。可以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注入門框陣紋。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門框的靈力屏障開始波動，淡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安五站在門框前，懷裡抱著那株靈草花，回頭看了四人一眼。
陸盈沖他揮了揮手。高霏站在李朔旁邊，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林遠舟推了推眼鏡。李朔站在最後面，看著安五。
安五沒有說多餘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邁入門框。淡金色的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光膜在他身後合攏。
四人站在凹地中，看著門框的靈力屏障緩緩恢復平穩。過了約莫百息，回音從第四界傳來。林遠舟的辰光銀光鋪展開來，把編碼逐組解譯。
第一組編碼傳來。
「到了。花還活著。根沒傷著。我現在就去種。種在守夜花旁邊。安安旁邊。等它長起來，望舒殿外面就有三株花了。守夜花、安安、還有你們的花。」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波動。
「其他四個人都來看花了。守夜人一號蹲在花旁邊看了很久。他說，這邊的靈草花，跟安安的葉子顏色很像。守夜人二號說，等它開了花，望舒殿外面就有兩種花了。守夜人三號說，他想數數它有多少片花瓣。守夜人四號沒說話，只是把它旁邊的土又鬆了一遍。」
又沉默了幾息。最後一組編碼傳來。
「守夜人一號讓我替他說一句話。他說，謝謝。謝謝你們照顧安五。謝謝你們讓他看到了天。謝謝你們送了花。他說，望舒殿的燈比以前亮了。因為安安在長。因為守夜花旁邊多了新東西。因為望舒殿外面，終於不只是灰色了。」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角彎著。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靈草花會開花的。跟守夜花一樣。讓他們等著。等花開了，傳影像過來。我們這邊也把守夜花和靈草花的影像傳過去。兩個世界，同時看花。」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四人從凹地走回天樞城時，天已經大亮了。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高霏走到靈泉邊，蹲下身。靈草花和守夜花在晨光中開著，七瓣，一淺一深。旁邊那塊新翻的泥土裡，安五種下的那粒種子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根極細的芽尖正從縫隙中探出頭來。高霏把手按在泥土上，藍光滲入地面，感知了片刻。
「發芽了。」她說。
陸盈從靈泉邊竄過來，蹲在她旁邊看。芽尖是深藍色的，比守夜花的芽更細，更嫩，葉心的金紋還沒顯出來。但它活著。在萬妖魔淵界的土裡，喝著靈泉的水，呼吸著靈草花的香氣，它發芽了。
高霏伸出手，把芽尖旁邊的土輕輕按了按，然後收回來，藍光在指尖亮著。她抬頭看著天井上方的天空，萬妖魔淵界的天空湛藍通透，幾朵白雲悠閒地飄著。
「望舒殿外面三株花。」她說，「我們這邊三株花。兩個世界，六株花。同時在長。」
陸盈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到靈泉邊，蹲下身，把手探入泉水中。藍光從水底湧上來，在她指尖打著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沖高霏喊了一聲：「我去練身法了。」
高霏點頭，繼續蹲在靈泉邊。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旁邊那株深藍色的新芽安靜地長著。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映著三株花，一淺一深一嫩。
李朔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林遠舟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外守夜花旁邊，長著安安和新種子。門這邊，靈泉邊，守夜花開了，靈草花開了，新種子發了芽。兩個世界，六株花，同時在長。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十四顆小小的星星。
而在它旁邊，那株深藍色的新芽安靜地長著。葉心的金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像是一顆很小很小的、正在升起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