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他把這裡當家

  安五在院子裡住下了。

  高霏把丹房旁邊那間空屋收拾出來。她換了新的被褥,在窗台上放了一瓶靈草花,又從靈泉邊搬了一盆靈草擱在床頭。陸盈探頭看了一眼,說「屋裡也得有活的東西」,然後跑回靈泉邊又摘了幾朵花插在瓷瓶里。林遠舟給他留了一枚空白玉簡,讓他記錄看到的一切。李朔把院子裡的靈燈調到最柔和的亮度,正好夠照明,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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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夜,安五沒有睡。

  他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仰頭看著天。萬妖魔淵界的夜空清澈通透,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銀白色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連成一道弧線。他看了一整夜,從入夜看到天亮。高霏半夜起來倒水時看見他坐在那裡,石凳扶手上搭著她傍晚晾的外袍,他沒穿,只是讓它搭著。她沒有過去打擾,只是把外袍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陸盈第一個出來,看見安五還坐在靈泉邊。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精神很好,手裡攥著林遠舟給的空白玉簡,玉簡表面已經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記錄——星空的方位、亮度、顏色、位置變化,每一刻鐘記一條。他用辰光靈根記錄了一整夜。

  「你沒睡?」陸盈蹲在他旁邊。

  「不困。」安五說,「三千年,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星星。我怕睡醒了就沒了。」

  陸盈從袖中摸出一枚靈棗遞過去。安五接過靈棗,低頭看了看,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了。他看著手裡的靈棗,深藍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他又慢慢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的。」他說。

  「靈棗嘛。」陸盈說,「靈泉邊那棵樹上結的。高霏曬的。你昨天晚上吃的那個也是。」

  安五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靈棗,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但眼睛裡有光在流動。「我昨天吃了一顆。沒嘗出來。太急了。」

  「慢慢吃。」陸盈說,「這邊靈棗多的是,管夠。」

  安五點頭,把剩下的半個靈棗慢慢吃完,然後把棗核收進袖中。他站起來,走到靈草花和守夜花旁邊,蹲下來看。兩株花在晨光中開著,花瓣上的露水在藍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伸手碰了碰守夜花的花瓣,銀紋在他指尖下微微亮了一息,花瓣輕輕顫了一下。

  「它比我昨天看到的又開大了一點。」他說。

  「這邊靈氣濃,長得好。」高霏從丹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枚新煉的丹藥遞給他,「補元丹。你在這邊待著,經脈要適應這邊的靈氣結構。每天一顆。」

  安五接過丹藥收好。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靈泉、石桌、石凳、窗台上的花、丹房的窗戶、廚房的煙囪冒著早飯的炊煙。他看得很慢,從院牆看到靈泉,從靈泉看到石桌,從石桌看到每一扇門窗。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刻進記憶里。

  「我能幫你們做點什麼嗎?」他問。

  高霏愣了一下。陸盈也愣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會做什麼?」陸盈問。

  安五想了想。「在望舒殿,我負責看花。守夜花。每天澆水,數花瓣,看有沒有變化。三千年,沒變過。但我會看。看得仔細。」

  高霏笑了。「那你幫我看花。靈草花和守夜花,你幫我看。每天澆水,數花瓣,看有沒有變化。我這邊事情多,有時候顧不上。」

  安五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從那天起,安五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靈泉邊看花。他把每一片花瓣的開放程度、葉片的顏色變化、花心的銀紋和金紋的亮度都記在玉簡里,一條一條的,像是寫日記。靈草花開了七瓣,他記「第三瓣比昨天多展開了一線」。守夜花的銀紋亮了一度,他記「銀紋在晨光中比黃昏時亮,大約多了一分」。高霏有時候從他旁邊經過,低頭看他蹲在那裡的背影,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沒有出聲。

  陸盈有時候蹲在旁邊陪他看一會兒,問他「今天有什麼變化」。安五就把玉簡遞給她看。陸盈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但每次都認真地看了幾行,然後點頭說「有變化就好」。安五把玉簡收好,繼續看花。陸盈起身在靈泉邊練身法,青色的殘影在院子裡閃來閃去。安五第一次看她跑的時候愣了很久,後來習慣了,偶爾會在記錄里加一句——「她跑起來像風。這邊的風。」

  第三天傍晚,安五第一次走出院子,去了天樞城的主街。陸盈帶的路。他走在人群里,步子比第一天快了些,偶爾停下來看路邊的攤子。賣糖畫的、賣靈果的、賣符紙的、賣靈獸幼崽的,他一個一個看過去。在糖畫攤前站了很久,看攤主老頭畫了一隻靈鶴,又畫了一隻靈兔,最後畫了一條靈蛇。陸盈掏靈石買了一條靈蛇,遞給他。安五接過糖畫,舉在手裡端詳了半天。那條糖蛇盤在竹籤上,蛇信子吐出來,彎彎的,琥珀色的糖在燈光下透亮。

  他咬了一口。脆甜的糖在嘴裡化開,他嚼了兩下,笑了。那個笑容比第一天更明顯了,嘴角彎得更高,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好吃。」他說。

  陸盈咧嘴笑。「萬妖魔淵界的糖畫。回頭你帶一根回去,給其他守夜人嘗嘗。」

  安五點頭,把剩下的糖畫小心地收進袖中。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靈果的攤子,陸盈又買了幾個靈果塞給他。安五抱著靈果,跟在陸盈後面走回院子。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但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你想家嗎?」高霏問。

  安五看著星空,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想。想灰色的海。想望舒殿的燈。想守夜花。想其他四個人。」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兩株花,「但這幾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靈草花和守夜花。然後聽到靈泉的水聲。然後聞到廚房的炊煙味。陸盈跑過來喊我吃早飯。你在丹房裡煉藥,藍光從窗戶透出來。李朔在演武場練刀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林遠舟坐在石凳上畫陣圖。」

  他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這邊也有家。」

  高霏轉頭看他。安五盯著星空,深藍色的眼睛裡有星星的倒影,也有靈泉的藍光。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

  「高霏。」他開口。

  「嗯。」

  「我能帶一株靈草花回去嗎?種在望舒殿外面。跟守夜花種在一起。安安旁邊。」他轉過頭看著她,「這樣,望舒殿外面也有你們的花了。」

  高霏看著他。安五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穩的東西,不急不緩的,像是三千年的等待已經教會了他什麼是耐心。她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好。我明天給你挑一株最好的。根要帶土,路上不能傷著。我教你養護的法子,你回去照著做,能活。」

  安五點頭,轉回頭繼續看星星。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疊在一起。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李朔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安五坐在靈泉邊,手裡攥著那枚刻滿了星空記錄的玉簡,身邊放著半根沒吃完的糖畫。他看了一會兒星星,然後低下頭,看著靈泉邊那兩株花。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瓣,一淺一深。旁邊那塊新翻的泥土裡,他種下的那粒種子正在呼吸。

  他閉上眼,呼吸平穩。三千年了,第一次在望舒殿之外的地方過夜。頭頂有星星,身邊有花,旁邊有靈泉。靈泉的水聲一直響著,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