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候府。
蕭沉一路馬不停蹄地去了浮香閣。
浮香閣是靖安候府二姨娘吳氏居住的院子,它離主院有些遠,在候府西北角臨著後花園的一個角落裡,之所以叫浮香閣,便是因著後花園那一池子的荷花,每到花開的季節,淡淡的荷香在院子的上空盤繞久久不散。
當然,這個時候的荷香閣除了一池的蕭瑟便是徹骨的冷風,因為吳氏長年不在候府居住,浮香閣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婆子看守,這會兒老婆子正拿著掃帚掃著小院雪水融化過後的一地狼藉。
吳氏沒有離開候府時,浮香閣有一個管事婆子兩個大丫鬟,兩個才留頭的小丫鬟,以及兩個在外走動的媳婦子和負責灑掃的三個粗婆子。當日吳氏決意去寺里替蕭睿祈福後,稟明候夫人將院裡侍候的下人都打發了,獨留一個叫芮安的小丫頭跟在身邊。
蕭沉這邊才穿過月洞門,正在天井裡打掃的芮安餘光處看見了,手上動作一頓,揚頭喊道:「姨娘,二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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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聲落,又轉身對蕭沉屈膝福了一禮,「芮安見過二爺。」
芮安跟著吳氏離府時還只是個才留頭的小丫頭,這會兒已經長成個亭亭玉立頗有幾分顏色的大姑娘。
因著吳氏的緣故,蕭沉對芮安難得地有了幾分善意。
他停下腳步,看著眉眼低垂的芮安,輕聲問道:「姨娘她不在府里的日子都還好吧?」
「回二爺的話,都挺好的。」
蕭沉點了點頭,「你辛苦了,我那裡有些南邊的料子,回頭我讓不凡給你送過來,回頭你好帶回家去。」
芮安是靖安候府的家生子,爹和娘還有三個哥哥在城外的莊子裡做著小管事,芮安的姐姐則嫁給了候府鋪子裡的一個小管事,跟著丈夫一同幫著打理著鋪子。
雖然說都是管事,但到底也還是下人,賺來的錢也就勉強夠混個溫飽而已,反倒是在吳氏身邊侍候的芮安,自打跟著吳氏離府後,每年從候夫人沈暮雲和蕭沉這裡得到的賞賜,都快讓她成個小富婆了。
就好比此刻,蕭沉讓不凡送去的料子,芮安不會捨得給自己裁衣,她爹娘老子自然也不捨得,肯定是拿到鋪子裡去賣了換銀子。
芮安正待向蕭沉行禮道謝,卻在這時,吳氏從屋裡走了出來。
吳氏三十五六的年紀,穿著一身素色的冬衣,烏黑的長髮挽了個普通的圓髻,簪了一枝桃花形的銀簪,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再沒有別的裝飾物。
這會兒正站在廊檐下,一臉慈祥地看著同芮安站在一起的蕭沉。
「姨娘!」蕭沉拔腳朝吳氏走了過來,幾息的功夫便到了跟前,伸手握住了吳氏小巧略帶寒意的手,「姨娘,您這些日子都還好吧?」
嗓音中有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哽意。
吳氏反手攥住了蕭沉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暖的手,眼底一瞬掠過抹濕意,但卻很快地被她掩飾了過去,抬起另一隻手撣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蕭沉肩膀上的枯葉,柔聲說道:「姨娘都挺好的,二爺你呢?」
「我也挺好的。」蕭沉說道。
芮安這時候走了過來,輕聲道:「姨娘,您和二爺去屋裡坐吧,這外面冷,奴婢這就燒壺熱水沏了您和二爺愛喝的烏龍茶來。」
吳氏卻沒有聽進芮安的話,而是問著蕭沉,「是不是一回來就來我這了?」
蕭沉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滯,默然不出聲。
吳氏嘆了口氣,柔聲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年臘八回來都要到過了除夕才走,足足二十多天的日子呢!聽姨娘的話,現在就去見你爹,見過你爹後再去跟夫人和世子請個安問個好。」
「我先送您回屋。」蕭沉說道。
吳氏還待再說,但到底沒能忍心,點了點頭由著蕭沉抓著她的手將她送進屋,強忍著內心深處的不舍,抽了手對挪不動腳的蕭沉說道:「去吧,晚飯姨娘就不等你了,明天姨娘再讓小廚房送桌你愛吃的菜來。」
蕭沉垂了眉眼,悶聲問道:「姨娘,我已經不在這府里住了,以後你可不可以去廠衛胡同,不……」
「又說傻話了。」吳氏打斷蕭沉的話,目光複雜的看著蕭沉,「你就算是搬到天邊去,你也是靖安候府的人,而我也永遠是你爹的姨娘,別說你爹尚在,便算是你爹不在了,那也還要聽夫人,聽世子的安排。」
蕭沉眉頭擰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身上無聲瀰漫開一股寒涼的陰戾。
以至於到了門口的芮安愣是沒敢抬腳進來,而是站在門口說道:「二爺,蕭左來了,說是奉侯爺之命來請您去書房議事。」
蕭左和蕭右是雙胞胎,也是候府的下人,但因為他們祖上曾經救過老靖安候,後來便被賜了蕭姓改了他們的奴籍,以平民的身份在靖安候府當著差。
蕭左還有個同胞弟弟蕭右,兩人,蕭左主外幫著蕭遠林打理外面的事,蕭右則管著府里的庶務,在靖安候府,是侯夫人沈暮雲也要給三分薄面的人物。
蕭遠林打發了蕭左來請蕭沉,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他對蕭沉的看重,還是他給蕭沉的警告。
蕭沉卻是一臉的無所謂,他正待開口,吳氏卻已經搶在他開口前,說道:「二爺,你快去吧,別讓蕭管事等急了。」
說著話,便要親自送蕭沉出去。
「姨娘,外面冷,院子好些日子沒收拾到處都亂糟糟的,你就別出來了。」蕭沉不想讓吳氏擔心,即便心中萬分不願,還是轉身走了出去。
芮安在蕭沉經過身側時,下意識地往邊上退了半步,生怕被誤傷。
蕭沉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走下廊檐大步離開。
蕭左年約四旬長相普通,見到蕭沉出來,他迎上前,抱拳揖了一禮,「見過二爺。」
蕭沉微微抬了抬下頜,便算是回答。
蕭左還待開口,蕭沉卻已經拔腳便走,走了沒幾步,突然想起本該跟在身側的不凡不見了,當下步子一頓,側目看向蕭左,「蕭管事,不凡呢?」
「回二爺的話,在侯爺那呢。」蕭左說道。
蕭沉驀然心一沉,什麼也沒說加快步子朝著前院書房去。
大約走了有一炷香的時間,蕭沉來到了蕭遠林的書房外,正待抬腳進屋,不凡沉悶的叫聲陡然響起。與此同時,靖安候蕭遠林暴戾的吼聲也傳了出來。
「給我狠狠的打,打死了,一卷破蓆子扔到城外亂葬崗便是。」
幾乎是蕭遠林話聲落,一陣「啪、啪」的板子聲便極有節奏的響了起來,不凡沒有哭爹喊娘,而是咬著牙悶聲受著。
蕭沉默然立在原地,餘光處看到蕭左有意無意朝他看來,嗤笑一聲,冷冷道:「殺雞敬猴是嗎?只可惜,不凡這隻雞敬不了我這隻猴!」
話落也不管蕭左是什麼反應,一撩袍擺,大步往裡走去。